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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刺耳的忙音,一声一声,砸在死寂的办公室里。
周明轩举着听筒,僵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那片璀璨的万家灯火,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他的手指,死死掐着听筒,指节泛起一片惨白。
那忙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耳膜。
“周……周律师?”
办公室门口,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助理,迟疑地开了口。
助理手里,还捏着那份刚拟好、要发往伦敦的捷报电文。
电文很短,就一句话。
南方实业那颗“大脑”,已被拔去最关键的一块。
这本该是周明轩扳回一城、向董事局请功的捷报。
可此刻,周明轩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律师,这电报,我这就去发?”
助理抬起脚,要往门外走。
“站住!”
周明轩猛地回过头。
这两个字,是从他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助理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那封电报……”
周明轩死死盯着助理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一字一顿。
“不许发。”
“啊?”
助理彻底懵了。
清道夫那边,刚发回了“货已交付”。
那个姓方的老头,按理已经死在了自己家里。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周律师等了三天,伦敦那帮老钱,也等了三天。
怎么到了嘴边的功劳,反倒不让发了?
“周律师,那个姓方的,不是已经……”
“住嘴!”
周明轩缓缓放下听筒。
他扶着红木办公桌的边缘,慢慢直起身。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江倒海。
这一行,他干了二十年。
替无数跨国财阀,做过最脏、最见不得光的法律切割。
他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赵军在电话里那几句话,此刻像三根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他心口。
“你应该是要给伦敦发电报吧?发啊!”
“你就照着‘货已交付’,给你那帮主子,把这功,请上去。”
“等你请完了功,老子,再让他们,亲眼看看,你这功,是怎么‘请’来的。”
周明轩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赵军这一手,到底有多狠。
他但凡把这封“货已交付”,发去伦敦。
请了功,受了赏。
赵军后脚,就会把那三个活着的清道夫,连同那部电台、那本密码本,一股脑捅到董事局的面前。
到那时。
他周明轩,就不只是一个把差事办砸的废物。
他是一个,向董事局谎报军情、还把整个董事局的脏手,亲手递到对手刀口上的蠢货。
“嘶……”
周明轩猛地睁开眼。
他几步冲到桌角那部红色电台前,一把抓起话筒。
手指,在那串只有清道夫才知道的备用频率上,飞快地拨动。
他压着声音,用那套约定的暗语,连呼了三遍回令。
听筒里。
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半点回音。
周明轩的手,顿住了。
他又抓起桌上那部接澳门的专线,拨通了那个固定的号码。
“嘟!”
一声长音之后,是一个机械而冰冷的提示。
空号。
那个号码,已经被人,从那头,掐断了。
周明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不死心,又摸出那个只有他和马二柱才知道的、特区那条钉子的回讯暗号。
他让助理,按着退港废料那条线,发了过去。
半个钟头。
石沉大海。
那条潜伏了半年、连林强都没起过疑心的钉子,毫无音讯。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三道线。
三声死寂。
每一声,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清道夫,电台,钉子。
他周明轩布在特区的所有暗手,从头到尾,全断在了赵军手里。
周明轩颓然地,靠回了椅背。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一层一层地,渗了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伦敦那帮老钱,是靠着什么,活了上百年的。
不是靠钱。
是靠“干净”。
他们要的每一桩脏事,都得办得天衣无缝,不沾身,查不出。
一旦哪个白手套,把脏手露在了台面上,把把柄落进了对手手里。
那这个白手套,立马就成了废棋。
而废棋的下场,他周明轩,再清楚不过。
他的脑子里,骤然闪过一张脸。
陆淮安。
一个月前,那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看门狗。
门窗反锁,现场干净,一篇讣告体体面面,就把一个活人,伪装成了深夜病死的银行顾问。
那场“心梗”,还是他周明轩,亲手操办的。
他甚至记得,当初在伦敦那间橡木会议室里,他是怎么对那帮资本巨头说的。
“陆淮安那种法子,太脏,也太蠢,所以他死了。”
可如今。
清道夫没了。
活口,落在赵军手里。
证据,攥在赵军手里。
他亲笔下的那道死命令,更是白纸黑字,赖无可赖。
周明轩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发白的天。
他第一次,从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寒意。
下一个,被“干净”处理掉的。
不会是赵军。
是他。
猎人,成了猎物。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座挂钟,还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可周明轩,终究是周明轩。
他干了二十年最阴狠的勾当,泰山崩于前,也总能在最后关头,强行冷静下来!
他扶着桌沿,强迫自己,一条一条地,盘算退路。
报功?
谎报军情,事后被赵军拆穿,他死。
报败?
差事办砸,活口被擒,他还是死。
干脆不报,把这事死死压住?
董事局等不到捷报,迟早起疑,迟早查到他头上,他终究是死。
夺回证据?
东西在一水之隔的特区,攥在赵军手心里,他伸不进去一根手指。
再派人,弄死赵军灭口?
清道夫刚刚全军覆没,董事局被他坑了一把,绝不会再为他批一次行动。
一条一条。
全是死路。
可就在这一片死路里,周明轩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忽然,凝住了。
不对。
他猛地抓住了一个破绽。
赵军,明明已经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明明手里攥着能让他立刻去死的所有东西。
可赵军,没有当场,把这把刀捅下去。
他留着那三个活口。
他留着那部电台。
他甚至还多此一举,亲自打来这通电话,把这盘棋,从头到尾,给他周明轩,剖得明明白白。
一个想要他命的人,不会这么干。
一个肯花这么大力气、把人活着钓上来、还要当面剖给他看的人。
要的,从来就不是他这条命。
是别的东西。
是一笔,买卖。
周明轩死死攥着桌沿,那点被赵军掐住喉咙的窒息,被这股冰冷的算计,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他这辈子,最信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买卖。
“伦敦那边。”
周明轩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噤若寒蝉的助理,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
“先压着。”
“回个电报,就说,行动遇阻,目标狡猾,需重新核实部署,三日内再报。”
助理愣了愣,不敢多问,连忙低头应下。
“还有。”
周明轩眯起眼。
“特区那条线,从今往后,断了。”
“别再用任何渠道,去碰它。”
他重新踱回落地窗前,望着脚下那片灯火,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在等。
等赵军,开价。
他笃定,赵军留着这把刀不捅,迟早会拿这把刀,来跟他换点什么。
到那时,谈判桌上,才是他周明轩,真正的主场。
只是他不知道。
一水之隔的那个男人。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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