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另一边。特区,南山区。
赵军定下的时间,到了。
南方重型前沿科学中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穹顶,泼了进来,亮得晃眼。
雨,早停了。
中央大厅,那片能容下几百人的空场,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近百名,从全国各地挖来的顶尖大拿,济济一堂。
有白发苍苍的老泰斗。
有意气风发的中年骨干。
他们当中很多人,身上,还沾着实验室的化工溶剂味,眼里布满了熬夜的红血丝。
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又被赵军一桩桩奇迹,硬生生点燃的,亢奋。
大厅最前方,最显眼的地方。
一台,刚被卸了车、推进来的,西德道尼尔剑杆织机,赫然,杵在那儿。
机器,通体,是那种冷硬的,德国工业灰。
每一道弧线,每一颗螺丝,都透着一股,百年工业积累下来的,精密,和傲慢。
这,就是西方人口中的,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这,就是他们,不许中国人碰、只许中国人,踩着缝纫机,在底下,仰望的,东西。
这台机器,昨天,还在一号车间里,昼夜咆哮,吐着雪白的布。
今天,它被赵军,从那条还在出活的产线上,硬生生,卸了下来。
大厅里,议论声,嗡嗡的。
方鸿儒,站在最前排。
这个炼出特种轴承钢的老头,看着那台完好的道尼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旁,是搞数字控制的顾长青,扶着眼镜,一脸的不解。
再旁边,是那个八级钳工关广德,叼着旱烟,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台机器。
“老方。”顾长青压低声音。
“赵厂长,这是要干啥?好端端一台能跑的机器,卸下来,摆这儿?”
方鸿儒没说话。
他这辈子,跟机器打了大半辈子交道。
他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可那念头,太大,太狂,他自己,都不敢信。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大厅一侧,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赵军,一身黑皮夹克,背着手,叼着一根大前门,从那条道上,缓步,走了过来。
他没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那台道尼尔织机前,停下。
嗡嗡的议论声,一点一点,平息了下去。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赵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在脚边的地上,碾灭。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大厅里那一张张,布满红血丝、却写满了亢奋的脸。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在犯嘀咕。”
赵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大厅每一个角落。
“好端端一台,还在出布的道尼尔。”
“我赵军,为啥,要把它,从产线上卸下来,推到这儿。”
他抬起手,往身后那台机器,一指。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赵军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这台机器,是西德道尼尔的。”
“咱们,前阵子,刚把它两个,被洋人卡死的命门,轴承,电路板,给攻破了。”
“很多人,以为,这就够了。”
“以为,能让这台买来的机器,照样转起来,就算,扬眉吐气了。”
赵军顿了顿。
“我告诉你们。”
“远远,不够。”
大厅里,落针可闻。
“这台机器,再好,它,姓‘德’。”
赵军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
“它的图纸,在洋人手里,它上千项专利,在洋人手里。”
“今天,洋人能卡咱们的轴承,卡咱们的电路板,卡咱们的切片。”
“咱们,一样一样,把它,攻回来了。”
“可只要,这台机器的根,还是买来的。”
他猛地转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那台冷硬的道尼尔机壳上。
“啪!”
一声闷响,震得大厅里所有人,心头一跳。
“那洋人,明天,就能换一百种别的法子。”
“接着,卡咱们的脖子!”
赵军的声音,陡然炸响。
“咱们,造得出零件,补得上窟窿。”
“可咱们,永远,得跟在洋人屁股后头,买他的图纸,看他的脸色,等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赏咱们,一口饭吃!”
“这种现代化,是建在沙滩上的!”
“是,跪着的!”
大厅里,那一百多号大拿,全都,屏住了呼吸。
方鸿儒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猜对了。
赵军要干的,是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那件事。
“所以,今天。”
赵军缓缓地,从机壳上,收回手。
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那台完整的、傲慢的道尼尔。
“老子,要把这台,洋人镶在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亲手,砸开。”
他猛地转头,冲大厅一角,扬了扬下巴。
“拿锤子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
两个护卫,应声,抬过来,几把,沉甸甸的,大铁锤。
所有人,都愣住了。
砸?
砸了,这台机器?
这可是,揣着外汇,都未必买得回来的,西德道尼尔啊!
郑铁山站在人群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差点喊出声。
就在这时。
“我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最前排,响了起来。
是,关广德。
这个八级钳工,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大步,走了出来。
他从护卫手里,接过一把,最大的铁锤。
那双,比千分尺还准的手,握住锤柄,稳得,没有一丝抖。
他走到那台道尼尔前,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
这个,倔了一辈子、被人嫌弃“老了、没用了”、险些被赶去提前退休的老钳工。
此刻,看着这台,洋人眼里,中国人,八辈子都造不出来的机器。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洋人说。”
关广德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咱们中国人,只配,踩缝纫机,干,低贱的苦力活儿。”
“造不出,这玩意儿。”
他举起那把,沉甸甸的大铁锤。
“今天,老子,先,把它,砸开。”
“再,带着大伙儿,把里头的道道,一寸一寸,全摸清。”
“然后,亲手,给他,造一台,一模一样的!”
“轰!”
铁锤,带着,一股,几十年憋出来的劲,狠狠地,砸在了那台道尼尔的机壳上。
冷硬的德国工业灰外壳,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轰!”
“轰!”
关广德,一锤,接,一锤。
那层,象征着百年工业壁垒的机壳,在一锤一锤的轰鸣里,裂开,变形,剥落。
露出了,里头,那一套,精密得令人窒息的,核心机械结构。
密密麻麻的,齿轮,凸轮,传动轴,剑杆,综框……
全,暴露,在了,惨白的灯光下。
大厅里,那一百多号大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