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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落针可闻。顾长青捧着那块烧废的主板,被赵军这一句,问得僵在了原地。
绕过去?
他这辈子搞控制,脑子里就刻着一条道,把芯片里的码,原原本本,读出来。
读出来,才能仿。
仿出来,机器,才能运转。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赵厂长。”
顾长青嘶哑着嗓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绕不过去。”
他把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板子,举了举。
“机器的程序,就锁在这片芯片里头。”
“你不读它,你就不知道,它到底怎么运行的。”
“你想仿,你就得读。”
“可你一读……”
顾长青的声音,发苦。
“它,立刻自毁。”
“这是个死结,赵厂长。”
“洋人,把这道锁,设得密不透风。”
读,是死,不读,也是死。”
他这话一出,脸上的自信又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硬件的天堑,刚填平。
软件这道锁,又把所有人,堵死在了原地。
赵军没说话。
他捏着那块烧废的板子,在掌心,掂了掂。
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芯片上那一圈密密麻麻、被激光磨平了型号的引脚,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半晌。
他忽然,抬起头。
“顾长青。”
“你刚才说,这片芯片,是机器的脑子。”
“嗯。”顾长青点头,“整台机器,全听它的。”
“好。”
赵军把板子,往工作台上,轻轻一放。
“老子换个问法。”
他盯着顾长青,一字一顿。
“这台机器,转起来的时候。”
“这块板子,干啥?”
顾长青愣了一下。
“干啥?”他扶了扶眼镜,“它……它给那些伺服电机,发令啊。”
“什么时辰,剑杆往左。”
“什么时辰,往右。”
“走多快,走多远,什么时候刹住换向。”
“全是它,一道一道,发出去的令。”
“令。”
赵军咬住了这个字。
“令,从哪儿来?”
顾长青下意识答:“从机器别处的开关、传感器,传进来的。”
“令,往哪儿去?”
“往……往伺服电机去。”
赵军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往前一步,一把抓住顾长青的胳膊。
“那老子问你。”
“这块板子,跟外头打交道,靠什么?”
“它有没有,往外伸的,脚?”
顾长青被他攥得一震。
他猛地,低头,看向台上那块板子。
看向那片芯片,四周那一圈,露在乌黑树脂外头的引脚。
“引脚!”
顾长青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外部引脚!”
他一把抢过那块板子,枯瘦的手指,死死地,按在那一圈金属脚上。
“对!树脂灌死的,是芯片里头的码!”
“可它跟外头机器,递令、收令的这些脚,是裸的!是露在外面的!”
顾长青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几天来,那股一直熄着的、癫狂的光,重新,烧回了他的眼睛里。
“它再锁,它总得跟机器,打交道吧?”
“它总得,从这些脚,把令,发出去吧?”
“我不撬它的脑子!”
顾长青嗓门,越来越高。
“我盯它的手脚!”
“我搭根探针,蹲在这些引脚上。”
“什么令,从这只脚,进去我记下来。”
“它收了这道令,又从那只脚,发出去个啥我也记下来!”
“进一千次,出一千次。”
“进一万次,出一万次!”
顾长青的手,抖了起来。
“把这一进一出的账,全给它记全了。”
“它脑子里那本,洋人捂得死死的账。”
“不就,从外头,给它,反出来了吗!”
“轰”的一下。
这话,砸进了大厅。
刚刚还灰败的那一圈脸,齐齐一震。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手里那张画了一半的电路草图,“啪”地掉在了地上。
“黑……黑匣子!”
他结结巴巴。
“顾工的意思,是把它当个黑匣子!”
“咱们不开盖!咱们就盯着,啥进、啥出!”
“一笔一笔,把它进出的账,对成一张表!”
“对!”
顾长青猛地一拍桌子。
“真值表!”
“这道令进去,那个脚就高,这个脚就低。”
“换道令进去,又是另一副样子。”
“把它所有的进出,全摸一遍,列成一张真值表。”
“这张表,就是它脑子里那套逻辑的,影子!”
“照着这张表,老子用国产的集成电路,重新搭一套。”
“它脑子里的码,老子一个字不用读。”
“可老子搭出来的板子,干的活儿,跟它,一模一样!”
大厅里,死气,松动了。
可关广德蹲在一旁,眉头,还拧着。
“顾工。”
老钳工闷声开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可咱们手里这块板子,让你们读,已经烧了。”
“你拿啥,去盯它的进出?”
这一句,把大厅里刚升起来的那点热乎气,又压了下去。
是啊。
这块板子,死了。
死板子,不发令,不收令。
你蹲在它引脚上,蹲到天荒地老,也蹲不出一个字。
顾长青却笑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军。
“赵厂长。”
“一号车间!”
“还有四台道尼尔!”
赵军的嘴角,缓缓地,勾了起来。
“嗯。”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发亮。
“四台。”
“天天在转,天天在出布。”
顾长青激动得满脸通红。
“它们脑子里那块板子,是活的!是在干活的!”
“只要!”
他顿了顿,眼里寒光一闪。
“只要咱们,不去读它芯片里的码,不去碰它那道命门。”
“光在外头那一圈引脚上,搭根探针,悄没声地监测!”
“它,压根,不知道!”
“那道自毁的锁,根本,不会触发!”
“说到底!”
顾长青一字一顿。
“洋人那道锁,锁的是‘读它脑子’这条道。”
“它锁得了脑子。”
“它锁不住,机器一转,下的令!”
“轰!”
这一回,大厅里,那一百多号大拿,彻底炸了。
“对啊!”
“四台活的!盯着它的手脚抄!它自己,还不知道,泄了底!”
“这他娘的,是把洋人的锁,从外头,掏空了!”
方鸿儒一直没说话,这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也亮了。
他这个搞材料的,听不太懂顾长青那套控制的门道。
可“黑匣子”这三个字,他听懂了。
不砸锁。
绕到锁后头,把里头的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
这法子,跟赵军把全国的废厂,一座座点活,是一个路数。
硬碰,碰不过。
那就,绕。
赵军没再多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年轻技术员掉了的电路草图,递了回去。
“别画废纸了。”
他声音平平。
“画,捕信号的家伙。”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顾长青。
“去一号车间。”
“把那四台活的道尼尔,盯死。”
“它出来的每一道令,给老子,一道不漏,全抄下来。”
“是!”
顾长青抄起那块烧废的板子,转身就往外冲。
他那条几天没合眼、走路都打飘的腿,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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