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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大妹,你已经有柱子了,这一胎……”易家媳妇话说到一半,终究没能继续。
那也是一条命啊。
她想说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可这话太残忍,她张不开口。
她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脖颈。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何家那扇门依旧紧闭。
灶膛边蹲着的身影猛地啐了一口,火星子跟着溅出来。”要留就留大的!这祸根还没见天日就想索命,生下来能是善茬?造孽!”
话音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拐杖头紧跟着敲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张如花,管不住舌头就缝上!别在这儿喷腌臜气!”
苍老的呵斥从角落里劈过来。
“我走总行了吧!”
“你敢挪一步试试?腿给你敲折了!老实添你的柴!”
蹲着的人影肩膀一耸,不再吭声,只把柴火塞得哐哐响,火光映出一张绷紧的侧脸。
许赵氏是去了轧钢厂。
许富贵、易中海、还有贾家那个闷葫芦都在,可谁也没胆量往丰泽园去寻何大清。
易中海清楚何大清今日去办的是什么事,许赵氏只得折回这四合院。
老太太听了缘由,没多言语。
这年头,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紧要?她倒是想起跑出去的那个半大孩子——半大小子没了踪影的事儿,这些年听得还少么?
时间像冻住了,粘稠地往前挪。
直到接生婆又一次掀开布帘,声音干涩地重复那个问题:“大的小的,留哪一个?”
门外恰在此时撞进来一个清脆的童声:“两个都要!”
带着一身寒气与水汽的男孩冲进堂屋,冷风被他裹挟着卷进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接生婆厉声喝道,同时迅速扯过被角,掩住床榻上妇人 的腿脚。
男孩知道自己莽撞了,急忙侧身让出后面的人:“林大夫,拜托您了。”
“我先看看。”
跟着进来的女子拍落肩上的雪沫,径直朝里间走去。
老太太拄着拐杖上前,目光落在陌生女子身上:“柱子,这位是?”
“大夫,专看妇人症的。”
男孩语速很快。
“你从哪儿请来的?协和那边不是早封了门么?”
“奶奶,先让大夫瞧瞧我娘吧!”
男孩截住话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老太太怔了怔,这孩子何时这般会说话了?她回过神,连忙转向女子:“林大夫,您快给瞧瞧!王婆子说……怕是只能保一个。”
林婉秋已经走到床前。
床上的妇人意识模糊,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柱子……保小的……保小的……”
她用温水浸了手,擦干,转头对男孩说:“你到外面等。
这里你不便待。”
“求您一定救救我娘和孩子!”
男孩猛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深躬。
“我尽力。”
林婉秋摆摆手,不再多言。
门被轻轻带上。
男孩退到门外,雪水混着汗滴从发尖滑到下巴,他不停踱步,脚下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偶尔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里头只有母亲断续的 漏出来,像细弱的丝线,其余便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这静默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屋内,林婉秋俯身,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她的双手落在妇人高隆的腹部,指尖缓慢而稳定地移动、按压,探寻着皮肉之下生命的迹象。
随着探查,她的眉心渐渐蹙紧,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胎位的情况,比预想更麻烦。
几个围观的妇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张了张嘴,却被老太太一记凌厉的眼刀逼得咽了回去。
她将气息深深压入胸腔,转向身旁那位年长的妇人:“劳烦您备些温水,不烫手也不凉牙的那种,再寻几块没沾过尘的软布。”
易李氏匆匆应声,从灶上铜壶里倾出滚水,又舀了半瓢缸中凉水兑匀,端着木盆疾步送回屋内。
蹲在墙根的贾张氏盯着林婉秋清癯的侧影,从鼻子里挤出气音:“不知哪个野地里钻出来的郎中,能顶什么用?照我说就该照王婆子的老法子,保大保小趁早决断,耗着才是造孽。”
聋老太太的拐杖冷不丁抽在她后腰上,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张如花,再吐一句浑话就滚出去!这是能嚼舌根的时候么?”
贾张氏揉着 辣的腰肉,把柴禾摔进灶膛,火星噼啪炸响。
何雨注在院中踩着积雪转圈,旧棉鞋渗出的水渍在雪面烙出凌乱坑洼。
他攥紧冻僵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除了等,竟什么也做不了。
那女人带来的布包够用吗?能护住母亲和……那个尚未谋面的妹妹。
是的,妹妹。
来自异世的记忆碎片告诉他,此刻在腹中挣扎的小生命,该叫何雨水。
“郎中,情形如何?”
林婉秋的指尖刚从妇人肚腹移开,正用温布擦拭紧绷的皮肤,聋老太太已哑着嗓子追问。
“胎位偏了,但还能正回来。”
林婉秋抬起汗湿的额发,“需诸位搭把手。”
角落里观望的王婆子眼神变了。
她接生过四十九个婴孩,从未见过谁的手指能这般稳——像深秋芦苇梢头停驻的蜻蜓,颤也不颤。
“您吩咐。”
王婆子忽然上前半步,嗓音里掺进某种陌生的敬重。
“劳烦按住她的肩,莫让身子拧动。”
王婆子的手掌贴上产妇颤抖的肩胛,触到一片湿冷的肌肤。
林婉秋闭目凝神,再度将掌心覆上那座起伏的山丘。
缓慢的推转,像在挪动一件浸透水的陶器。
何陈氏猛然弓背,喉间挤出半声破碎的呜咽。
“娘!忍忍!就快好了!”
院里的喊声撞进门板,积雪从屋檐震落簌簌一片。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糖丝。
直到林婉秋指节泛白地松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团成雾:“胎头朝下了。”
有人终于敢换气,易李氏递来的粗布巾子在空中微微发颤。
“救命之恩……”
聋老太太刚开口便被截住。
“还没完。”
林婉秋用巾子一角抹过眉骨,“得让她攒些力气。”
炕上的妇人眼睫颤动,胸口起伏微弱得像褪潮的浪。
贾张氏窸窸窣窣摸进灶间,拉开五斗橱时顿了顿。
袖口沉了沉,她才扬声道:“剩些鸡蛋,还有半罐红糖。”
“全煮了,红糖兑浓些。”
陶罐与铁勺碰撞的间隙,灶膛前飘来含混的嘀咕:“金贵东西……也不怕噎着。”
贾张氏嘴里正含糊念叨着什么,灶台边的聋老太太抬起拐杖戳了戳她后腰。”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要干不了就回屋去。
中海家的,你来接手。”
方才贾张氏往袖口里藏鸡蛋的动作全落进老太太眼里,这会儿没工夫计较,只先把她从灶边支开。
贾张氏拉下脸挪到一旁,袖口里两枚鸡蛋硌着手腕,心头却泛起窃喜。
东旭晚上能添个蛋了,可惜五斗橱里那些腊肉腊肠没法多拿。
她瞥了眼橱柜方向,喉头动了动。
易李氏应声上前,从罐里舀出红糖,又打了两个鸡蛋进碗。
门外,何雨注后背抵着门框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绷紧的肩颈此刻才觉出酸麻。
他闭了闭眼,耳畔还响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个激灵——黄包车!那车还停在外头。
丢车事小,可每辆车都有编号。
若车行按号追查……他快步穿过院子。
大门外那辆旧车仍停在原处,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迅速将车收进前院,反手闩上门闩,这才觉得掌心汗湿。
折返时“大清家的,撑住!”
那压抑的痛呼让他脊背发凉,连后院许家窗缝里也探出半张发白的脸。
何雨注小跑起来。
越靠近正屋,母亲破碎的喘息越清晰,像钝器一下下凿在胸口。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肉。”使力!就差这口气了!”
林婉秋的嗓音带着绷紧的沙哑。
骤然一声撕裂般的喊叫刺破空气,紧接着是婴儿嘹亮的啼哭。”生了!是个丫头!”
接生婆的宣告让屋里响起杂乱的脚步与低语。
何雨注眼眶一热,抬手抹过脸颊,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屋里传来布帛摩擦的窸窣声,易李氏正按林婉秋的指点为何陈氏擦拭额汗。”亏得您在,林大夫。”
“是产妇自己挣过来的。
这几日千万不能受凉,吃食得仔细。”
聋老太太凑近炕边端详襁褓,皱纹里透出暖意:“命根子扎得牢,往后都是好日子。”
他在门外踟蹰。
想推门,又怕带进寒气。
木门忽然从里拉开,林婉秋带着一身血腥与汗混杂的气味走出来。
“我娘……妹妹……”
少年嗓音发紧。
林婉秋解下沾污的围裙,疲惫地笑了笑:“母女都平安。
你娘累极了,眼下睡下了。”
她侧身让出半扇门缝,“轻些进来,别吵醒她。”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少年被汗水浸透的额发上,那双眼睛里盛满的焦急让她心头微微松动。”你母亲和妹妹都安稳了。”
她声音放得轻缓,“只是生产耗尽了力气,得仔细养着。”
少年不住地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多谢您……真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分内之事罢了。”
她摆了摆手,衣袖带起一丝药草气息,“倒是你,年纪不大,主意却定。
怎么寻到我这儿的?”
他抬手蹭了蹭后颈,指尖沾着未干的汗渍:“实在没法子了,见着医馆的招牌就闯。
亏得您肯来。”
话音未落,一道沙哑的嗓音从身后切了进来。
“柱子,诊金备了没有?短了就去我那儿拿,等你爹回来再算!”
“备着的。”
少年转身应道,语速平稳,“我爹出门前留了钱,不劳您费心。”
门边的老妇人怔了怔,眼皮抬了抬。
这么大的事竟交给个半大孩子?可那孩子说话条理分明,全不似往日那副懵懂模样。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院门,她将疑问咽了回去,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那你送送大夫。
等你爹回来,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今儿要不是林大夫……”
“外头风硬,您回屋吧。”
少年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
林婉秋瞧着他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唇角弯了弯:“有劳小先生了。”
前院青砖上积着薄霜。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摊开后是十枚银元。
他双手托着递过来:“您别嫌寒碜。
我爹只留了这些,改日再补上。”
林婉秋视线落在那些银元上,顿了顿。
哪有出了门才给诊金的道理?这年月,孩子怀揣这么多钱走在街上……她只拈起一枚:“够了。”
手却被少年轻轻握住。
他将银元全数倒进她掌心,又将她手指合拢。”您收着。”
他声音低下去,“两条命呢。”
“太多了。”
她试图抽回手,“你们一家子往后不过日子了?”
“我爹在灶上谋生,饿不着。”
少年松开手,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您诊所冷清,日子怕也艰难。”
林婉秋抬起眼,仔细打量他。
这话不该从这个年纪的孩子嘴里出来。”你当真只有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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