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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推开时已东厢房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王翠萍没回自己屋,径直推开了那扇门。父子俩正坐在方桌两侧。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何大清翻出了藏得最深的酒坛。
儿子回来了,他高兴,高兴得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
桌面上只有两样东西:炸过的花生米盛在粗瓷碗里,白菜心拌了少许盐和醋。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让两人同时转头。
下一秒,年轻人的衣领被攥住,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提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
攥着他衣领的人声音发颤,“就不能让你娘少操点心?”
拳头落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年轻人倒抽一口冷气。
“萍姨,”
他咧了咧嘴,“战场上没死成,倒要折在您手里了。”
那只手松开了。
王翠萍拉开空着的凳子坐下,动作幅度很大。”我还不知道你?”
她朝桌面扬了扬下巴,“拿个杯子来。”
年轻人看向父亲。
何大清点了点头。
三个搪瓷缸子被摆在桌上,接着是两瓶玻璃瓶装的酒——瓶身上的标签印着看不懂的文字。
“挨了一拳不服气,想灌倒我?”
王翠萍斜睨着那些液体。
“哪敢。”
年轻人用掌缘劈开瓶口,暗红色的液体倾入缸中,“战场上缴的,白鹰国的东西。
尝尝新鲜。”
“这颜色……”
王翠萍皱起眉。
“听说是红酒吧。”
何大清接了一句。
“先敬你萍姨。”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她,这个家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年轻人端起缸子,液体滑过喉咙时发出连续的吞咽声。
王翠萍是什么人?这些年的庆功宴上,她放倒过多少人。
她抓起缸子灌了一大口,液体刚触到舌面就想吐出来。
勉强咽下去后,她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这什么玩意儿?”
她呛得咳嗽,“又酸又涩,也能叫酒?”
“我也是头一回喝。”
年轻人抹了抹嘴角,“不就图个新鲜?”
“头一回喝就能灌半缸子?”
“敬酒不得喝完?”
“你这孩子……”
何大清也抿了一小口。
他从前在大酒楼里见过洋酒,但没尝过。”还是咱们的酒好喝。”
他说得很委婉,把缸子推回儿子面前。
“等着,我再去拿一坛,这点哪够喝。”
何大清起身朝门外走,把空间留给剩下的两个人。
房门合拢后,王翠萍盯着缸子里晃动的液体。”柱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级战斗英雄,特等功……你到底在北边做了什么?”
门轴转动的声音割开屋里的低语。
何大清拎着酒瓶和两只没使过的酒盅迈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许大茂。
那小子立在门外不知多久,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被何大清在腿弯处不轻不重踹了一脚,才踉跄着跨过门槛。
“嘀咕什么呢?”
何大清 盅搁在桌上,瞥了眼缩在门边的许大茂,“瞧把这小子唬的。”
王翠萍起身让出凳子:“问问柱子前线的事。
大茂年纪小,听着害怕也正常。”
“柱子当年走的时候,不也就他这岁数?”
何大清拧开瓶盖,酒液落进盅里发出淅沥的响,“该出去经些风雨了。”
他对许大茂学放电影这事总瞧不上眼——比颠勺还耗神,伺候人的活儿。
“家里出一个还不够?”
王翠萍声音沉下去。
何雨注没接话,伸手把许大茂按到条凳上,顺手将何大清那个搪瓷缸推过去。
许大茂接缸子时手指发颤,眼睛躲着不敢看对面的人,仰头便灌。
喉结急促滚动几下,整缸液体见了底。
他打了个嗝,舌尖后知后觉泛起酸涩。”不是水?”
许大茂抹了把嘴,“柱子哥,这……这是醋?”
“洋货,战场上捡的。”
何雨注说。
“那,再给半缸?”
许大茂舔舔嘴唇,“刚才喝得太急,没尝明白。”
何雨注看他一眼,拎起瓶子又倒了半缸。
这次许大茂没猛灌,小口抿着,就着桌上零散的花生米。
何雨注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铁皮罐。
撬开盖子的瞬间,油润的肉香漫开。
“他萍姨,”
何大清捏着酒盅,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刚才到底说啥了?”
“问了问军功,问了问往后打算。”
王翠萍夹了块罐头肉,“我说要不让他跟着 ,这身本事窝着可惜了。”
何大清手指摩挲着盅沿。
他早琢磨过儿子回来能去哪儿——厨子这行当肯定不沾了,光是那身军装和功劳簿,就该配个像样的地方。
可他没门路。
王翠萍这话,像往死水里投了颗石子。
“柱子说想先缓缓,累。”
王翠萍补了一句。
“缓缓也好。”
何大清点头,又抬起眼,“可话头转了半天,前线究竟……”
王翠萍看向何雨注。
何雨注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何大清胆子不算小,终究是个寻常百姓,有些事听了怕受不住。
至于许大茂——谁让他偏挑这时候来,听见什么都是自找的。
“总之不容易。”
王翠萍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站起身,“你们爷仨聊吧,明儿我还有事,先回了。”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眼何雨注,“在家安安生生的,别生事。”
这话里有话。
从前线下来的人她见过不少,有些回来就变了个人。
更何况眼前这位——百来个?她觉着数目怕是不止。
“知道。”
何雨注应道。
“知道就好。”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许大茂还在小口抿那酸溜溜的液体,偶尔偷瞄何雨注。
何大清给自己斟满酒,沉默地嚼着花生米。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皱。
酒桌边的试探落了个空。
何大清几回把话头往那方向引,都被儿子三两句带了过去。
他不再追问,只盘算着改日从许大茂那儿探探口风。
许大茂早已瘫在桌底,人事不省。
“送他回去吧。”
何大清搁下杯子。
“炕上睡得下,就留这儿吧。”
“也行。
记得去老许家言语一声。”
“好。”
“我也不喝了,明儿还得赶早。”
“一身酒气,不如也歇这儿。”
“成,我回去跟你娘说声。”
何雨注将许大茂拖上炕,转身出了门。
许家窗内传来赵翠凤一声模糊的应和。
等他折返,何大清已经回来,正对着盆热水烫脚。
他等着父亲洗完,泼了水,自己也泡了会儿。
两人躺下,鼾声很快响起——何大清与许大茂的呼噜一高一低,交织着。
何雨注在战场上练就了本事,这点动静惊不醒他。
再睁眼时,身边只剩许大茂还死沉睡着。
何雨注没叫他,推门出去洗漱。
何雨水正巧过来喊他吃早饭。
小满和王思毓都在桌边。
稀饭、掺了杂粮的馒头,就着咸菜丝。
饭毕,何雨注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便问陈兰香年货准备得如何。
陈兰香哪会不懂儿子的心思——怕是又想出门寻旧日那些人。
她擦了擦手:“用不着你操心,有你爹张罗呢。
刚回来,踏实待着。”
“哎。”
出不了门,他便在屋里逗孩子。
两个女娃还算安静,可那对双生小子却闹腾得厉害。
饿了哭,尿了也哭,嗓门尖亮,直吵得人耳膜发胀。
何雨注没辙,只得把孩子交还母亲,自己躲进灶间张罗午饭。
他察觉小满近来总躲着他的目光。
那姑娘时常偷眼瞧他,说不上两句话,脸颊便红透。
何雨注心里有些无奈,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大茂醒来时已近正午。
他抱着头 ,只觉得脑壳快要裂开。
何雨注正好来喊他吃饭。
“柱子哥,你那酒……后劲也太凶了。”
“是酒的事么?你自己灌了多少心里没数?昨儿不是还嫌味道冲?”
“嘿嘿,这可是稀罕物,平常人哪尝得到。
往后我跟人吹牛都有本钱了!”
“吹什么吹,赶紧洗把脸去。”
许大茂趿拉着鞋跑回家。
午饭刚过不久,何雨注正归整带回来的行李,外头忽然传来锣鼓声。
声响越来越近,接着许大茂一头撞进东厢房。
“柱子哥!街道办来送锦旗了!”
“街道办?”
“王主任亲自带的队!快,人都进中院了!”
“好,我换身衣裳。”
他今日没穿军装——在家闲着,不必那般正式。
但既是这般场合,那身衣服便不能少了。
外头人声愈发嘈杂。
何雨注整好衣襟走出去时,中院已挤了黑压压一片人。
打头的正是王红霞。
不止本院,邻近几个院子的老老少少也聚过来不少。
95号院前院那几户脸色瞧着不大自在。
老太太、陈兰香、小满、许大茂、何雨水却都笑得舒展——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柱子,你可算出来了!回来怎么也不提前递个信?我派人打听你好些日子,要不是你萍姨来了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快过来让我瞧瞧。”
“霞姨,劳您费心了。”
何雨注立刻明白又是先前失踪那桩事,忙上前几步,“换衣裳耽搁了会儿,我的事让您挂念了。”
王红霞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该换上这身。
军装一穿,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从那些新添的痕迹里读出些什么。”前线的事,我多少听说了点。
没白去,给咱们这儿长脸了。”
她说着,手掌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何雨注只觉得那一下带着暖意。”我就是个普通兵,尽本分罢了。
霞姨,您这阵势……太兴师动众了。”
“这就算大了?”
王红霞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给功臣送东西,还能静悄悄的?你可是给这一片儿挣了大面子回来。”
她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红布,慢慢展开。
旁边有人小声吸气。
何雨注怔了怔。
“一等功,特等功,白纸黑字写着呢。
这还不叫争光?”
王红霞不再多说,将手中卷着的旗帜和一张硬挺的纸页郑重递过去。
何雨注下意识并拢脚跟,抬手敬礼。
布料划过空气,带起短促的风声。
这些细节她早已打听清楚。
消息传来那天,她连夜找人赶制了锦旗,又往负责安置的部门去了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人语气有些无奈,说本人还没来办手续呢,至于新成立的街道办该不该通知——他们自己也拿不准。
宣读那些字句时,何家几个人眼眶都泛着红。
角落里的贾张氏一个劲儿往儿媳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接一个的功勋名头砸过来,砸得她头晕目眩。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飘出念头:要是这些荣耀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她猛地掐断这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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