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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刚来。”何雨注顿了顿,“您猜我在哪儿?”
“不是工业局?”
“四九城汽车厂。”
“这不对。”
对方声音透着疑惑,“老赵明明说给你安排副局长的位置。”
“那边挂个名,实职在这儿。”
“这老赵……”
那头叹了口气,“连我都瞒。”
“找您不为这个。”
何雨注截住话头。
“什么事?”
“别装糊涂。”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带回的那些图纸,在哪儿?”
电话里静了两秒。”重工部门调走了,说是要转给一汽。”
“全给了?”
何雨注声音沉下去。
“不留着还能怎样?我们只是过道手。”
“轿车那部分,得追回来。”
“你们自己打报告申请不行?”
“市局下属的厂子,和一汽抢东西?”
何雨注短促地笑了一声,“资料从您手里出去的,您去要。”
“这不是为难我么?”
“为难?”
何雨注握紧听筒,“老方,摸着良心说,我拼了命弄回来的东西,自己用不上,我不找您找谁?”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试试。
你也跟老赵通个气,他早打招呼,我也不至于给那么痛快。”
“这就打。”
“我先联系重工那边,但愿还没发走,不然得跑长春了。”
“抓紧问。”
何雨注挂了电话。
老方放下听筒,立刻拨了另一个号码。
得知资料还在库房,他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重工部门的办事员起初不肯松口。
老方直接找了分管领导,把前因后果摊开,特意点明这是原主单位要用。
对方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但只给了部分复印稿,剩下的还得等机器重新印完。
揣着那叠纸走出大楼时,老方后背已经汗湿了。
真要不到,这面子就算栽了。
回到办公室,他先拨给老赵:“报告别打了,写个申请直接来取。”
老赵在电话那头笑:“明天一早就到。”
“至于柱子那儿……”
老方顿了顿,“你自己说。”
于是何雨注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柱子?”
“老方?办妥了?”
“妥了。
不过全份得等等,我盯着他们复印呢。”
“东西是您交出去的,您不盯谁盯?”
“你小子……”
老方啧了一声,“连句谢都没有?”
“谢了。”
何雨注语气平淡,“谢谢您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说不过你。”
老方无奈,“资料让老赵转交吧,你们厂里别问来源为好。
不急这几天吧?”
“没有才急。”
“就知道老赵也没安什么好心。”
“您俩半斤八两,专挑一个人往死里用。”
“话别说这么难听。”
老方笑,“能者多劳嘛。”
“比我能耐的多的是,我算什么能者。”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小同志。”
“改天请您吃饭。”
“亲手做?”
“不然呢?下馆子您敢去?”
“还真不敢。”
电话挂断了。
发动机的声响在车厢里持续震颤,何雨注松开了一直扶住车门的手。
厂里安排的车把他送到了巷口,司机探出头询问明天的时间,他摆摆手,只说不用再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傍晚的炊烟气。
他走进院门时,几道目光从半掩的窗后扫过,又迅速收了回去。
晚饭时母亲盛了汤,语气平常地问起车子的事。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解释只是单位临时安排,职务没变动,以后也不会再用。
母亲点点头,汤勺轻轻碰在碗沿上,“公家的东西,少沾为好。”
他应了一声。
夜里孩子睡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几页纸,就着灯光细看。
纸上画着些线条与数字,是机器部件的草图。
手工敲打出来的零件终究不够用,眼下需要的是能持续运转、经得起磨损的东西。
厂里那辆停用的旧车就是个例子——它之所以被闲置,不是因为不再需要,而是因为实在难以维持。
他揉了揉眉心。
隔壁传来妻子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被推开,小满披着衣服走出来,见他还在灯下发呆,便悄声坐到对面。
何雨注过了片刻才抬起眼,发现她正静静看着自己。
“儿子睡熟了?”
他问。
“嗯。”
她声音很轻,“你想事情想得入神了。”
“工作上的一些安排。”
“才去第一天,就这么费心思?”
“总得有个开头。”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灶间打了盆温水。
两人简单洗漱后躺下,黑暗中她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含糊应了。
夏夜的闷热漫进屋里,连触碰都带着汗意。
天刚亮时,婴儿的啼哭从里屋传来。
何雨注穿好衣服走进去,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随即转身出了门。
巷口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步速很快,像是要赶在某种声响追上之前,抵达那个需要他的地方。
晨光刚爬上窗沿,何雨注便拨通了生产副厂长李立民办公室的电话。
李立民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半卷图纸。”厂长,您找我?”
“今天辛苦你,陪我下车间转转。”
李立民爽快应下。
新领导熟悉环境本是常事,他没往深处想。
冲压钣金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颤,焊接装配线上弧光刺眼,总装车间里悬吊的车架缓缓移动。
他们穿过发动机试制间浓重的机油气味,在试车场扬起的尘土中站了片刻,最后拐进铸造车间灼热的空气里。
厂子规模不算大,但工序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副挤得满满当当的旧齿轮。
何雨注的脚步很慢。
他拦住一位正俯身调试缸体的老师傅,指着曲轴连杆问起公差配合;又在喷涂工段边,对着漆面光泽向技术员追问配方比例。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落在关节处。
李立民跟在侧后方,起初只是例行介绍,渐渐却听得手心发潮。
这位新厂长问得太准——尤其是发动机气门正时与爆震控制那些细节,没有亲手拆装过几十台机器的人,绝问不出那样的话。
可档案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早年当兵立功,后来留学海外,学的是计算机(相关物理背景未载明),归国后辗转物资采购与后勤调度。
机械知识来自十多年前的中专函授,纸上从未提过一线实操。
那些经验,究竟从哪儿长出来的?
日头早已西沉,车间顶灯逐一亮起。
李立民压下喉间的疑问,抬腕看了看表:“厂长,明天还继续吗?”
“生产这边先看到这儿。
明天我找老崔,聊聊供销那条线。”
“成。
您随时叫我。”
何雨注点头,朝门口走去:“耽误你下班了。”
“哪儿的话,我平常也晚。
要不……让食堂开个小灶?吃了再走。”
“没提前打招呼,别给食堂添麻烦了。”
两人在厂门口分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次日一早,何雨注敲开了供销科的门。
销售的情况简单得近乎单调——大半订单由工业局直接下达,厂里自己能周旋的余地很小。
采购则是另一番景象:钢材、铜件、橡胶、电子元件、各式塑料……名录长得拖到地上,供应商散在全国各处,催货的电话昼夜不停。
问起与钢厂、轧钢厂的往来,崔科长直接摇了头。”腿跑细了,订单还排在后头。
人家优先保重点单位,咱们这类厂子……”
他苦笑,“除非能用整车去换。
可产量就这些,每台出厂前早有了主。”
这些话在办公室里浮荡,掺着茶垢与旧报纸的气味。
何雨注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一两笔。
一天过去,他心里那幅供销脉络图已描出了粗框。
第三日轮到后勤。
何雨注背着手在仓库、食堂、保育站之间走动,几乎没开口。
他在看——看物资堆叠的次序,看菜盆里油花的厚度,看劳保用品发放登记表上潦草的签章。
这摊事他太熟悉,熟悉到能嗅出账目里细微的锈味。
厂里福利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工人午饭的菜色虽缺油水,但饭管够;劳保手套每月一双,虽薄却齐整。
何雨注连着两天在职工窗口打饭,滋味与早年跑工商时食堂的大锅菜相仿,火候与调味都糙,盐总撒得不匀。
中午后勤主任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提议:“厂长,要不今天开个小灶?几位领导也正好聚聚。”
何雨注没推辞。
往后若真有接待,这免不了。
饭桌上只有厂长、书记与两位副厂长。
老刘本想再叫几位科长,被何雨注拦下了。”就咱们几个吧,顺便把下周的调度碰一碰。”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鱼、炒腊肉、白菜豆腐汤。
筷子起落间,没人劝酒,话头都绕着下月的生产指标打转。
窗外的机器声远了,只剩碗碟轻碰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小灶上备的是鲁地风味。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油汁便皱了眉——比起父亲的手艺差着不止一截,这般水准断然撑不起招待场面。
刘顺德一直留意着新厂长的神色。
他惯会看人脸色,此刻已瞧出这位顶头上司的不满意。
可后厨这位已是全厂能寻到的最好的师傅了。
“您给指点指点?”
刘顺德试探着开口,“看哪儿还能调调?”
“指点谈不上。”
何雨注放下筷子,“倒是想问问——按咱们厂的规格,不该请不到像样的厨子吧?”
“您有所不知。”
刘顺德搓了搓手,“厂子建得晚,手艺好的早被那些大厂请走了。
剩下的多在酒楼里,不愿进厂子干活。”
“这样。”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接话。
不愿进厂?那是早几年票证刚推行时的事了。
如今还说这话,里头怕是藏着别的由头。
他此刻懒得深究,往后真碍事了再理不迟。
见他这般反应,刘顺德便咽回了后续的话。
书记楚江河这时开了口,问何雨注这几日转下来的感受。
“落后。”
两个字从何雨注齿间蹦出来。
桌边几人都垂下了视线。
李立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厂长,您出过国见识广,可咱们厂……也没那么不堪吧?”
何雨注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放国内比,或许还行。
可咱们能跟一汽比么?”
李立民不吭声了。
那哪是差一截,根本是云泥之别。
人家是国家重点,他们算什么。
“我说这话不是要挫大伙的锐气。”
何雨注声音沉了沉,“知道落后,才该想着怎么追。”
“说得轻巧……”
李立民低声嘟囔。
“立民同志。”
楚江河出声制止,怕正副厂长当场顶起来。
“没事。”
何雨注摆了摆手,“李副厂长说得对,确实难。
正因难,才更得做,不是么?”
见几人要开口,他抬手压了压:“先听我说完。
我讲讲在外头见过的,你们再议。”
桌边响起几声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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