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大河之上 > 第六十七章: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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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3年7月1日,星期六。这是河生退休后的第一天。清晨五点半,他照例醒了,身体里的生物钟还没有适应退休的节奏。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日晷上的指针,安静地移动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麻雀叽叽喳喳,白头翁叫得婉转,偶尔有斑鸠咕咕几声,低沉而悠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生动的晨曲。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床,而是多躺了一会儿,感受着那种无所事事的悠闲。二十二年了,他第一次不用去办公室,第一次不用看图纸,第一次不用开会。他觉得自己像一台高速运转了二十二年的机器,突然被关了电源,轴承还在惯性作用下空转,发出嗡嗡的余音。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黄河边,父亲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地干活,天黑才回家。有一年麦收时节,父亲累倒了,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说胡话。母亲急坏了,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说是中暑了,打了一针,开了药。父亲躺了三天,退了烧,又下地了。河生问父亲:“爸,你怎么不歇几天?”父亲说:“地里的麦子不等人,再不收就烂在地里了。”河生不理解,觉得身体比麦子重要。现在他理解了,有些事,不做不行,不是因为别人逼你,而是因为你心里放不下。航母就是他的麦子,他收了四茬,终于可以歇了。

    他轻轻起床,没有吵醒林雨燕。她昨晚睡得很晚,给他织了一条围巾,说是冬天可以用。河生劝她早点睡,她不听,说织完这一截就睡。结果织到凌晨一点才织完。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老牛的叫声。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根巨大的银针插在天际线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和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他想起了德顺爷的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他现在站在黄浦江边,但黄河还在他心里,永远都在。

    上午八点,陈溪起床了。她已经放暑假了,不用上学,可以睡到自然醒。她揉着眼睛,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稻草,脸上还有枕头印出的红痕。看到河生坐在阳台上,她走过来,靠在他身上,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爸爸退休了,不用上班了。”河生说。

    “真的?”陈溪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你可以天天陪我了?”

    “对,天天陪你。”

    陈溪高兴地跳了起来,跑回房间换衣服。林雨燕也起床了,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了煎蛋的香味和牛奶的甜味。河生走进厨房,想帮忙,林雨燕把他推了出去,说:“你去歇着,我来。”河生说:“我不累。”林雨燕说:“歇着。”河生只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说南方进入了汛期,一些地方发了洪水,解放军官兵正在抗洪抢险。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频道,是一部古装剧,皇帝和妃子在吵架。他又换了个频道,是综艺节目,明星们在做游戏。他关掉电视,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闯入了别人的生活。二十二年了,他的生活只有航母、图纸、船厂,没有电视、没有综艺、没有古装剧。他不知道该怎么消磨时间,不知道普通人退休后都干什么。

    “爸爸,我们去公园吧。”陈溪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跑出来。

    “好。”河生说。

    一家人去了世纪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陈溪想放风筝,河生给她买了一个,是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翅膀上画着五彩的花纹。陈溪拉着线,在草坪上跑,风筝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她仰着头,看着风筝,笑得合不拢嘴。河生坐在草坪上,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黄河滩上放风筝的情景。那时候,他和村里的孩子们用报纸糊风筝,用竹篾做骨架,用母亲纳鞋底的棉线做风筝线。风筝飞得不高,也不稳,一会儿就栽下来。但他们还是很开心,在沙滩上跑啊跑,喊啊喊,嗓子都喊哑了。那种快乐,简单而纯粹,像黄河水一样清澈。

    “爸爸,你看,风筝飞得好高。”陈溪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高。”河生说,“像你的梦想一样高。”

    “我的梦想是什么?”

    “你不是想当宇航员吗?”

    “那是小时候的梦想,现在不想了。”

    “现在想当什么?”

    “还没想好。”陈溪说,“不着急,我才十四岁。”

    河生笑了。“对,不着急,慢慢想。”

    二

    中午,他们在公园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饭。餐馆不大,但很干净,卖的是本帮菜。林雨燕点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酸辣汤。河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的胃不好,不能吃太快。林雨燕看着他,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河生笑了,说:“习惯了。”

    吃完饭,他们回家了。陈溪在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风筝线。林雨燕也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打盹。河生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很平静。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梦想——考上大学、造出航母、让国家强大。这些梦想都实现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幸福其实这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顿饭、一次散步、一个午觉。

    下午,河生接到了李晓阳的电话。

    “陈总,您在忙什么呢?”李晓阳问。

    “没忙什么,在家待着。”河生说。

    “无聊吗?”

    “有点。”

    “那您来船厂看看呗,我们都想您了。”

    河生犹豫了一下。“好,我去。”

    他开车去了船厂。船厂还是老样子,巨大的船坞、忙碌的工人、轰鸣的机器。但“江苏舰”已经不在码头上了,它交付了,驶向了大海。船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艘新的船体在建造,那是第五艘航母,才刚刚开始。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新的船体,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想,如果他还年轻,他一定会继续干下去,造第五艘、第六艘、第七艘,直到造不动为止。但他老了,干不动了,该让年轻人上了。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他的脸上有阳光晒出的印记,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像个老资格的工程师。他的头发也比以前白了一些,鬓角已经全白了,像染了一层霜。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十。”李晓阳说,“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下水。”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李晓阳看着河生,欲言又止。“陈总,您真不干了?”

    “不干了。”河生说,“退休了。”

    “那您以后还来吗?”

    “来,来看看你们。”

    李晓阳笑了。“好,我们等您。”

    三

    7月3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和血压记录,说恢复得很好,溃疡完全愈合了,血压也降到了一百一十五。但还要继续吃药,防止复发。

    “陈老师,您退休了?”陈医生问。

    “退休了。”河生说。

    “恭喜您。”陈医生笑了,“终于可以歇歇了。”

    “是啊,可以歇歇了。”

    “那您要注意,退休后容易发胖,要控制饮食,多运动。”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感激。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欠她的,太多了。

    “怎么样?”她问。

    “没事,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合欢花开了,粉红色的绒毛状花朵在风中摇曳,像一把把小扇子。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

    “河生,咱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菜市场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林雨燕挑了几根黄瓜、几个番茄、一把菠菜,又买了一条鲫鱼。河生跟在她后面,帮她拎菜。他以前很少来菜市场,觉得这里太吵了,但今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香气扑鼻的熟食,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热气。

    “河生,你晚上想吃什么?”林雨燕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就会说好听的。”

    “真的。”

    林雨燕笑了,又买了半斤五花肉,说给他做红烧肉。

    四

    7月5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的邀请。方卫国邀请他去参加新书发布会,地点是上海书城。他的第五本书《大河归海》出版了,要搞一个签售活动。

    “河生,你一定要来。”方卫国在电话里说,“你是主人公,你不来没意思。”

    “好,我去。”

    发布会定在7月8日下午。河生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系着陈江送的那条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林雨燕也去了,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是上次在南京路买的,很合身。陈溪也去了,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

    书城里人很多,大部分是来参加发布会的读者。方卫国站在讲台上,旁边堆着一摞新书,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大河归海”四个大字。他看到河生来了,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到前排。

    发布会开始了,方卫国介绍了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感谢了河生和其他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们。然后,他请河生上台发言。

    河生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的读者,有些紧张。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陈河生,一个普通的工程师。这本书写的是我的故事,但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的故事。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台下响起了掌声。

    “方卫国是个好记者,也是个好作家。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写了五本书,记录了中国航母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全过程。我感谢他,我相信所有为航母事业奉献的人都会感谢他。”

    掌声再次响起。

    河生走下讲台,方卫国握住他的手。“河生,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

    签售活动开始了,读者们排着长队,等着方卫国签名。河生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读者,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有的是军人,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工人,有的是白领。他们都是来买这本书的,都是来了解中国航母的故事的。河生心里涌起一种感动。他想,他做了一辈子航母,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关心航母,关心那些默默奉献的人。

    五

    7月10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上海博物馆。陈溪喜欢历史,尤其是古代史。她在课本上学过青铜器、瓷器、书画,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博物馆很大,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展厅。陈溪拉着河生的手,在展厅里跑来跑去,看得津津有味。

    “爸爸,你看,这个青铜鼎好大。”陈溪指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是商朝的青铜鼎,用来煮肉的。”河生说。

    “煮肉?这么大,得煮多少肉?”

    “很多很多,够一个村子的人吃。”

    陈溪笑了,拿出手机拍照。她从不同的角度拍了好几张,还让河生帮她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陈溪站在青铜鼎旁边,笑得很开心,青铜鼎比她高出一大截。

    下午,他们去了上海自然博物馆。陈溪喜欢恐龙,看到那些巨大的恐龙骨架,兴奋得不行。她站在霸王龙骨架下面,仰着头,张着嘴,说:“爸爸,它比咱们家的房子还高。”

    “高。”河生说,“但它已经灭绝了。”

    “为什么灭绝?”

    “因为环境变了,它适应不了。”

    “那我们人类会不会也灭绝?”

    “不会。”河生说,“因为人类会改变环境,适应环境。”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六

    7月12日,河生接到了陈江的电话。陈江说,他在华盛顿的实习结束了,准备回学校继续上课。他问河生身体怎么样,河生说好多了。他问林雨燕怎么样,河生说也好。他问陈溪怎么样,河生说也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你们了。”

    “我们也想你了。”河生说。

    “明年暑假我一定回去。”

    “好,爸爸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他出差回来,陈江总是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他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说:“想爸爸了吗?”陈江说:“想了。”他说:“爸爸也想你。”那些温馨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现在,儿子长大了,不需要爸爸抱了,但爸爸还是爸爸,永远都是。

    七

    7月15日,河生去参加了第五艘航母的开工仪式。仪式在船厂举行,海军领导、地方政府领导、船厂领导都来了。河生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前排。

    仪式很隆重,张灯结彩,红旗飘扬。海军领导讲话,地方政府领导讲话,船厂领导讲话。然后是启动切割机。一个巨大的钢板被吊起来,切割机的火焰在钢板上划过,溅出耀眼的火花。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河生坐在台下,看着那块钢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想,如果他还年轻,他一定会站在那个切割机旁边,亲手切下第一块钢板。但他老了,干不动了,只能看着年轻人干。他相信,他们会干得比他好。

    “陈总,您说几句话吧。”李晓阳走过来。

    河生站起来,走到台上。他看着台下的人们,有熟悉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同事,第五艘航母开工了,这是一个新的起点。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这艘航母一定会造得更好、更先进、更强大。”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已经退休了,不能和大家一起干了。但我会一直关注着你们,为你们加油。”

    掌声再次响起。

    河生走下台,李晓阳握住他的手。“陈总,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

    八

    7月18日,河生带着林雨燕和陈溪去了杭州。他想去西湖看看,听说西湖很美,但他从来没有去过。二十二年了,他一直在工作,没有时间旅游,没有时间陪家人。现在退休了,终于有时间了。

    他们坐高铁去的,一个小时就到了。杭州很热,比上海还热,阳光刺眼,蝉鸣聒噪。他们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西湖。西湖很大,水很清,湖边种满了柳树,垂柳依依,像少女的长发。湖面上有游船,有画舫,有手划船。游客们坐在船上,欣赏着湖光山色,有说有笑的。

    “爸爸,我们坐船吧。”陈溪说。

    “好。”

    他们租了一条手划船,船夫是个老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他一边划船,一边给他们讲解西湖的景点——断桥、白堤、苏堤、雷峰塔、三潭印月。他讲得很生动,像说书一样。陈溪听得入迷,眼睛都不眨一下。

    “爷爷,白娘子真的被压在雷峰塔下吗?”陈溪问。

    “传说而已。”船夫笑了,“但雷峰塔是真的,有一千多年了。”

    “我们能上去看看吗?”

    “能,一会儿带你们去。”

    船靠岸后,他们上了雷峰塔。塔很高,有七八层,可以俯瞰整个西湖。陈溪站在塔顶,看着远处的山、水、城,说:“爸爸,好美。”

    “美。”河生说,“像一幅画。”

    林雨燕站在旁边,挽着河生的胳膊,说:“河生,我们以后经常出来旅游吧。”

    “好。”河生说,“把全国都走一遍。”

    “说话算话。”

    “算话。”

    九

    7月20日,大暑。一年中最热的一天。

    河生待在家里,没有出门。天气太热了,三十八度,出去就像进了烤箱。他开着空调,坐在沙发上,看书。书是方卫国写的《大河归海》,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但还是觉得好看。陈溪在房间里写作业,林雨燕在厨房里熬绿豆汤。绿豆汤熬好了,她端了三碗,放在桌上。汤很甜,很凉,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爸爸,你小时候怎么过夏天?”陈溪问。

    “在黄河里游泳。”河生说,“黄河水很凉,下去就不想上来。”

    “你会游泳?”

    “会,德顺爷教的。”

    “德顺爷是谁?”

    “一个老船工,爸爸小时候的邻居。”

    “他还活着吗?”

    “不在了,走了很多年了。”

    陈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我也想学游泳。”

    “好,爸爸教你。”

    下午,河生带着陈溪去了游泳馆。游泳馆在离家不远的一个体育中心里,有室内和室外两个泳池。他们去了室内泳池,水很清,温度刚好。河生换上泳裤,戴上泳镜,下了水。水没到他的胸口,凉丝丝的,很舒服。他已经很久没游泳了,上一次还是十年前,带陈江来游泳的时候。

    “爸爸,水冷不冷?”陈溪站在池边,用脚试了试水温。

    “不冷,下来吧。”

    陈溪下了水,水没到她的腰。她有些紧张,扶着池边,不敢松手。河生游过去,扶着她的腰,说:“别紧张,放松,双脚打水。”

    陈溪按照他说的,双脚打水,身体浮起来了。她高兴地喊:“爸爸,我浮起来了!”

    “好,继续。”

    河生教了她一个多小时,她学会了憋气、漂浮、打水。虽然还不会换气,但已经进步很大了。她很高兴,说明天还要来。河生说好。

    十

    7月22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沈念秋打来的。

    “河生,我下个月要回美国了。”沈念秋的声音有些低沉,“走之前想见你一面。”

    “好,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行。”

    第二天晚上,河生去了那家咖啡馆。咖啡馆还在,但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比以前更时尚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威尼斯的水城,河道、拱桥、贡多拉,色彩斑斓。沈念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她变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气质还是那样好。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很有风度。

    “河生,好久不见。”她站起来,伸出手。

    “好久不见。”河生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很凉。

    两人坐下来,点了咖啡。沈念秋说,她在国内待了半年,觉得不太适应,还是想回美国。她说,她的女儿在那边,她想去陪女儿。

    “河生,你退休了?”她问。

    “退休了。”河生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无聊。”

    “你这个人,闲不住。”

    “也许吧。”

    两人聊了很多。大学时的往事,各自的工作,对未来的看法。沈念秋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做成一件大事。河生说,你做了很多事,当教授、写论文、培养人才,都是大事。沈念秋笑了,说:“跟你比,差远了。”

    “不能比。”河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两人聊到很晚。临别时,沈念秋看着河生,说:“河生,你保重。”

    “你也保重。”

    两人握了握手,转身各自离去。河生走在南京路上,看着灯火辉煌的夜景,想起了大学时的沈念秋。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美好。但他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十一

    7月25日,河生收到了陈江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手写的,用钢笔写在信纸上,字迹工整,像印刷体一样。河生坐在阳台上,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爸:

    见信好。

    我在美国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最近在写一篇论文,关于世界政治关系的,导师很满意。

    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妈说您又瘦了,我听了很担心。您答应过我,要保重身体,不能食言。

    明年暑假我一定回去,您和妈要等着我。

    祝好。

    儿子:江

    2023年7月20日

    河生看完信,眼泪流了下来。他拿起笔,给陈江回信。

    江:

    信收到了。

    你在美国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我身体挺好的,别担心。你妈也好,就是想你。

    明年暑假早点回来,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爸

    2023年7月25日

    十二

    7月28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黄浦江边。他想去看看江,看看船。虽然不再是黄河,但水是连着的,江流入海,海连接着大洋。站在江边,他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黄河的涛声,看到德顺爷的铜铃,闻到母亲做的红薯稀饭的香味。那些记忆,像江水一样,流在他的血液里,永远不会干涸。

    “爸爸,你在想什么?”陈溪问。

    “想以前的事。”河生说,“想黄河边的日子。”

    “你想回去看看吗?”

    “想,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回不去?”

    “因为村子被水淹了,沉在水底了。”

    陈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我以后帮你把村子找回来。”

    河生笑了。“怎么找?”

    “我学历史,把村子的历史写下来,让后人知道。”

    河生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种骄傲。这个孩子,有理想,有担当,像他。

    十三

    7月31日,七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7月31日,退休一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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