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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大发激动得手舞足蹈。林婉儿听得心惊肉跳。
单管的连发步铳已然让亲卫营毫无还手之力,若是这种能连续喷吐火舌的重器列装三军,那战场将会变成何等惨烈的炼狱。
顾长安神色依然平静,仿佛鲁大发描述的只是一件孩童的玩具。
“耗铜量如何?”
顾长安问道。
一句话,直接切中了这件凶器的命脉。
鲁大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顾爷神算。这机轮炮好是好,就是太吃子弹了。那一连串打出去的全是黄铜子弹。严师傅算过账,就算把百工局现在的铜料全填进去,也只够三台机轮炮打上半个时辰的。”
顾长安转头看向林婉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姑娘,你看,陈定远的刀刃已经磨得足够锋利,但他缺一块磨刀石。”
“大华朝最富庶的铜矿,在哪里?”
林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在南江行省的铜陵山。那里是张首辅的祖籍所在,铜矿的开采权,一直牢牢把控在南江商会的手中。”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渐渐复苏的几株杂草。
“陈定远为了这机轮炮,势必要将手伸向南江行省。而张辅之,断然不会将这等命脉拱手让人。”
“这京城里的血腥气刚散,南方的风雨,又要来了。”
夜幕降临,大都督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陈定远看着案桌上的机轮炮图纸,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有了此等神器,他不仅能震慑朝堂,甚至能挥师西进,将那些西夷的国土尽数纳入大华的版图。
“大都督,百工局那边传来消息,生铁和铜料告罄。户部的批文迟迟卡着不放。”
参将赵成站在一旁,愤愤不平地禀报。
陈定远冷笑一声。
“张辅之这老狐狸,以为卡住了钱粮,就能让本将低头。”
陈定远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公文上刷刷写下几行大字。
他将公文折叠,盖上大都督府的鲜红印信。
“传令给驻扎在南江行省交界处的镇南军。以防备海寇为由,即日起,接管南江行省沿海的所有港口与要道。”
“没有大都督府的堪合,南江商会的一粒米,一两铜,都休想运出南江半步!”
赵成领命,正欲退下。
陈定远叫住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阴沉。
“派去南城海棠别院的暗哨,可有什么回禀?”
赵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
“回大都督,别院一切如常。顾先生整日只在院中读书烹茶,与那太学堂的女教习偶有清谈。”
陈定远挥了挥手,示意赵成退下。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忌惮。
顾长安的智谋太深,手段太绝。
当初借助顾长安的谋略扳倒皇权,是形势所逼。
但如今,自己已是大权在握,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更何况,是一个自己完全看不透,也掌控不了的世外高人。
“顾长安……”
陈定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既然天下已成残局,那执棋之人,便只能有一个。
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别人手中随意摆弄的棋子。
京城的隆冬尚未褪去寒意。
乾极殿外的青砖地上依旧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夜色深沉,皇宫内苑死寂一片。
自从亲卫营全军覆没后,这重重宫闱的守卫便换成了城防营的人马。
那些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甲士,明面上是护卫天子。
实则是大都督陈定远安插在皇城中的眼线。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温热,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萧瑟与压抑。
年轻的皇帝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双目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案几上散乱地堆放着几份奏折,皆是内阁与大都督府联合递交的人事调令。
六部之中的关键职位。
正被张辅之与陈定远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点点蚕食替换。
皇帝甚至连驳回的资格都丧失了。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那枚刻着“卒”字的铜制旧棋子,依旧静静地躺在御案的角落。
仿佛一只冷眼嘲笑他软弱的眼睛。
“朕的天下……当真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局。”
皇帝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凄凉与不甘。
一阵极轻的风穿透了御书房紧闭的窗棂,吹得殿内的几盏烛火一阵摇曳。
皇帝猛地抬起头,却见大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来人着一袭夹棉长衫,外罩素色鹤氅,未带任何兵刃。
他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仿佛这守备森严的皇城禁地,于他而言不过是自家的后花园,任凭来去。
“护驾!”
皇帝惊恐地向后瑟缩,本能地想要大声呼喊。
“陛下若想招来外面那些大都督府的眼线,大可继续喊叫。”
那白衣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镇定。
皇帝的呼声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书生。
脑海中猛然闪过赵枭被捕前呈报的那番话,以及那枚前朝的铜棋子。
“你……你是顾长安?”
皇帝的双手紧紧攥住龙椅的扶手。
顾长安微微颔首,缓步上前,在距离御案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
“深夜惊扰圣驾,实非臣民所为。但陛下如今困守孤城,顾某若不亲自走这一趟,这华朝的江山,怕是撑不过明年的春暖花开。”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
他死死盯着顾长安,眼中燃起一丝怒火。
“你还有脸来见朕?若非你在幕后为陈定远出谋划策,布下百工局的蒸汽陷阱,朕的亲卫营岂会全军覆没!”
“你一手折断了朕的羽翼,如今又趁夜潜入宫中,是想替陈定远来取朕的首级吗!”
顾长安轻声一笑,那笑声中夹杂着看透千年沧桑的悲悯。
“陛下太高看陈定远了,他还不配让顾某做他的杀人刀。”
顾长安目光清冷。
“顾某助他,是因为陛下动了杀机,试图用一支不受法度约束的暗卫去清洗朝堂。这等行径,不仅会毁了文武的制衡,更会让天下陷入动荡。”
“而顾某今日来见陛下,是因为陈定远与张辅之的权力膨胀得太快。若是放任他们斗下去,朝堂必生党争之祸,军权一旦失控,地方割据便在眼前。”
皇帝听着这番话,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作震惊与不解。
“你既非陈定远的死忠,亦不贪图荣华富贵,你究竟想要什么?”
“顾某要的,是一个能按规矩运转,不偏不倚的盛世。”
顾长安直视天子的双眼,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皇权一家独大,会成暴政,臣子一手遮天,必生叛乱。这天下的权柄,唯有三足鼎立,方能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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