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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铁盒，装入一个结实的帆布皮包中，提在手里。他走出大门，未曾回头看一眼这间待了几十年的“半日闲”。
铺子里的古董字画留在了原处，门外的尸体也无人理会。
他顺着平江路，向临州城的北门走去。
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难民，推着独轮车，拖家带口地向城外逃亡。
远处的城墙外，隐隐传来连串的枪炮声。
李大帅的军队正在与另一派督军的兵马交火。
临州城新建的火车站位于城北十里处。
柳三眠步行来到火车站。
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等待逃离战火的百姓与商贾。
他走到售票的窗口前。
“一张去京城的车票。”
他递过去一块大洋。
售票的干瘦职员看了他一眼，收起大洋，递出一张印着黑色铅字的硬纸板车票。
“姓名？”
职员按规矩登记。
“柳三眠。”
柳三眠提着帆布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上站台。
铁轨上停靠着一列巨大的黑色蒸汽机车。
车头喷吐着浓烈的白汽，车厢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百工局研制出内燃机车后，经过几十年改良的产物。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走上台阶，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内充斥着汗臭味，烟草味与刺鼻的煤烟气。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胖商人，紧紧抱着手里的皮箱。
旁边的过道上，挤满了买不到座位的难民。
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乘警提着警棍在车厢里巡视，驱赶着挡路的行人。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震耳欲聋。
机车车轮转动，碾压着铁轨，车厢开始剧烈颠晃。
火车缓缓驶出临州火车站，速度逐渐加快，朝着北方的京城驶去。
柳三眠转头看向窗外。
临州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被浓重的黑烟与江雾彻底吞没。
车厢里十分嘈杂。
胖商人正与邻座的人高声谈论着时局。
“这世道没法过了。南边的督军要打，北边的内阁名存实亡。听说京城里的那些学生天天在街上游行，反对督军们买军火。”
“乱套了，全乱套了。”
胖商人摇头叹息。
“可不是嘛。如今这天下，谁手里有枪，谁就是规矩。咱们老百姓只能任人宰割。”
邻座的人附和。
柳三眠静静地听着。
他靠在坚硬的木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
百年前，他在乾极殿上以太傅之尊压制文武，定下制衡之规。
他以为那能保华朝百年太平。
他低估了凡人对权力的渴望，也低估了工业火器带来的破坏力。
规矩一旦失去力量的威慑，便会成为废纸。
既然旧的棋盘已经被掀翻，他便不能再坐在江南的茶肆里做一个闲散看客。
他要回到那个权力的中心。
去看看那些掌控着枪炮的军阀，去看看那些在街头呐喊的新学青年。
去重新梳理这乱世的脉络，将那些试图吞噬天下的贪婪巨兽，一只一只地斩断头颅。
火车在铁轨上疾驰，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
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
荒芜的田野，烧毁的村庄，以及远处冒着黑烟的兵工厂，交替出现在视线中。
柳三眠闭上双眼，呼吸绵长平稳。
乱世风云起，杀局重新开。
这天下，又到了该立规矩的时候。
蒸汽机车在铁轨上疾驰。
车轮碾压钢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车窗外，江南的丘陵与水乡逐渐远去，大片的平原与荒野映入眼帘。
车厢内充斥着刺鼻的煤烟味与汗酸味。
木质座椅十分生硬，过道上挤满了带着大包小包的逃难百姓。
柳三眠穿着深黑色的修身立领布衫，提着帆布皮包，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容冷峻，身姿挺拔，闭着双眼养神。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材臃肿的商贾，手里紧紧抱一只旧皮箱，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
商贾旁边的座位上，挤着一名穿黑色学生装的青年。
青年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册，借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认真翻阅。
火车行驶了三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车顶的煤油灯被乘务员依次点亮，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火车在一处不知名的小站停靠。
站台上站着十几个穿灰绿色军服的士兵。
带头的军官提着短柄火铳，大步踏上车厢。
军官身后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铳，堵住了车厢前后的通道。
军官清了清嗓子，大声开口。
“安国军在此设卡查验！过往旅客，每人交一块大洋的安民费！交不出大洋的，用行李抵押！”
车厢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与叹息。
过道上的难民纷纷缩起身子，不敢直视那些明晃晃的刺刀。
胖商贾急忙打开皮箱的暗扣，从里面摸出两块大洋，满脸堆笑地递给走过来的士兵。
士兵接过大洋，用牙咬了咬，满意地装进口袋，随后将手伸向那名青年学生。
“交钱！”
士兵厉声喝道。
青年学生合上书本，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直视着士兵与那名军官。
“朝廷律法早有明文，各省驻军不得私设关卡强行敛财。你们这是公然劫掠百姓！”
青年学生声音洪亮，在大堂内清晰可闻。
军官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提着火铳走到青年面前。
“律法？老子手里的枪就是律法。你这穷酸书生，交不出大洋，便把你手里的书和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抵债！”
军官举起手中的短柄火铳，用坚硬的枪托砸向青年的面门。
青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阻挡。
柳三眠坐在原位，未曾起身。
他右手藏于宽大的衣袖中，拇指与食指扣住一枚铜板。
他手腕发力，屈指微弹。
铜板在昏暗的车厢内划过一道轨迹，准确无误地击中军官高举的手腕内侧麻穴。
军官只觉手臂一阵剧烈的酸软，五指瞬间脱力。
短柄火铳脱手而出，掉落在木质地板上。
军官大惊失色，急忙用左手捂住右腕，四下张望。
车厢内光线昏暗，乘客们皆低着头，他根本找不出暗中出手之人。
未知的威慑让军官心中生出几分忌惮。
他弯腰捡起火铳，恶狠狠地瞪了青年一眼。
“算你走运！我们走！”
军官招呼士兵，快步走下车厢。
汽笛长鸣，火车再次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青年学生松了一口气，坐回座位。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柳三眠。
柳三眠依旧闭着双眼，神色未变半分，只当一切未曾发生。
青年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未曾开口询问，重新翻开书本借着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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