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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破石滩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阿尔弗雷德站在中军残部的中心环视四周。
右翼密林方向已经没有声响了。格雷失联超过三个时辰,那片方向再也没有传来任何传讯。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正面,巴尔克的魔导巨剑撕开的防线缺口还在扩大,兽人战士沿着缺口不断涌入。
脚下,地面每隔几十步就裂开一道口子,兵虫从步兵方阵的缝隙中破土而出。
中军已经被切成数块无法互相支援的孤岛。
阿尔弗雷德转向埃德温。
“通报全军伤亡。”
埃德温的手在发抖,他快速核算了各编队的回报然后抬起头。
“三千中军,还能成建制战斗的……不足一千二百人。”
“左翼失去联系。右翼覆灭。”
“可调动的兵力,只有中军残部。”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沉默良久,然后他睁开眼下达命令。
“中军收缩成防御阵型。盾步兵外围,弓弩手内层,圣骑士压阵。”
“给马库斯传令:不必回援中军。沿山谷向边境方向且战且退,能撤回多少人,就撤回多少人。”
他转向埃德温。
“你率中军残部,沿破石滩原路撤退。”
埃德温愣住了。
“大人……您呢?”
“我留下断后。”
“不行!”埃德温脱口而出:“大人,您是主帅,您不能……”
阿尔弗雷德抬起手,制止了他。
“这是命令。”
………
周围的喊杀声似乎远了一些。
阿尔弗雷德伸手摘下胸口圣徽。
那枚圣徽很旧了,银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黑,女神的浮雕也模糊不清。
它显然不属于阿尔弗雷德,因为阿尔弗雷德自己的圣徽还好好地挂在铠甲的扣环上。
他把那枚旧圣徽递给埃德温。
“你父亲临死前,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埃德温接过圣徽,手指触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他僵住了。
他认得这枚圣徽。
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征前都会摸一下胸口的圣徽然后对他说:“等我回来。”
后来父亲没有回来。教廷告诉他,父亲的遗物已经随葬。
可它一直在阿尔弗雷德手里。
二十年。
“那年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
“他让我照顾你。我说放心。然后他闭上眼睛。”
“从那以后,每天我都带着这枚圣徽。我想证明他死得有意义。”
“我想证明那场仗没有白打,想证明我们守住了帝国,想证明所有死去的人都是为了正确的事。”
他看着埃德温的眼睛。
“但今天我才明白,我一直在打一场不该打的仗。”
“大人……”
“他们的陷阱不是靠蛮力赢的。”阿尔弗雷德说:“是我们自己太相信自己是对的了。”
“情报是验证过的,战术是合理的,每一步都没有错。但从头到尾,我们都在别人画好的路上走。”
“不是他们太强。是我们太傲慢。”
他握住埃德温的肩膀,手劲很大。
“不要为我报仇。”
“这不是复仇的问题。是我自己走错了方向,不该让圣军陪葬。”
“活着回去。把你看到的告诉教廷。告诉他们,魔族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活着回去,埃德温。”
埃德温咬紧牙关,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来。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看他,他转身抽出圣剑,走向阵前。
晨光打在他的背影上,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在阳光里格外清晰。
“走。”
………
巴尔克站在骷髅方阵前方,看着圣军的阵型变化。
中军残部正在收缩成一个防御圆阵。盾步兵在外围架起圣光护盾,弓弩手在内层搭箭待命,剩余的圣骑士分散在阵型各处压阵。
这是一个标准的断后阵型,用最少的人拖住最长的时间,让其余人撤退。
而阵型前方只有一个人在向前走。
阿尔弗雷德。
他举着圣剑独自一人走出防御圈,走向巴尔克。
身后的圣骑士们想要跟上去。
“回去。”阿尔弗雷德头也不回:“守住阵型,为撤退争取时间。”
圣骑士们停下脚步握紧武器,看着主帅的背影越走越远。
兽人小队长跨上前一步,对巴尔克请命:“将军,让我带人包围他……”
“退下。”
巴尔克的声音很沉。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他副官撤退。”
他看着那个孤身向前的身影,眼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是条汉子。”
他转向身旁的尖刺。
“报告地道的位置。那些在撤退的人……”
尖刺等待着下文。
“让他们走。”
尖刺停顿一下,然后传达了精神指令。地道中的兵虫开始收缩,撤退方向上的出口不再有新的虫群涌出。
巴尔克重新看向阿尔弗雷德。
“但这位断后的,我要亲自送。”
………
巴尔克命部下让开正面的通道。
骷髅停下推进,兽人战士收起武器,兵虫潜回地下。
一条十步宽的通道从两军阵前延伸出去,尽头站着阿尔弗雷德。
巴尔克扛着巨剑一步一步走过去。
两人相距三步的时候,都停了下来。
“你知道留下就是死。”巴尔克说。
“知道。”
“那你还有遗言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向远处。
破石滩尽头,破的队伍正在快速撤退。银色铠甲在晨光下已经不再闪亮,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队伍最前面,年轻的身影正在指挥着方向。
埃德温。
他在走了。
阿尔弗雷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松了一口气。
他转回来看着巴尔克。
“没有了。”
巴尔克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激活深渊核心。幽蓝光芒从巨剑上涌出,嗡鸣在空气中震荡。
阿尔弗雷德举起圣剑,圣光从剑身迸发。
不同于兰斯洛特的对决,阿尔弗雷德展现出了真正的实力。
第一剑。
巴尔克劈下,阿尔弗雷德的圣光护盾挡住了冲击。盾面出现裂痕,但没有碎。
第二剑。
裂痕扩大,但护盾仍在。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灌满了深渊核心的力量,每一剑都足以将高阶战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但阿尔弗雷德的圣光护盾在每一次濒临破碎的时候,都被他用圣光修补回来。
第六剑。
护盾碎了一半,又被他强行凝聚。
第七剑。
护盾终于碎了。圣光的碎片在空气中飘散,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但只是格挡。七剑之中,阿尔弗雷德没有还手的机会。
巴尔克看着他眼中闪过敬意。
第八剑。
巴尔克横拍,用剑身而非剑刃。
冲击力将阿尔弗雷德整个人震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碎石地面上。
手中的圣剑脱手在地上弹了几下,滑出很远。
阿尔弗雷德趴在地上,试图撑起身体。但他的手臂在发抖,圣光已经耗尽,铠甲上布满裂痕,嘴角有鲜血流下。
巴尔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体面人。投降吧。”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
“教廷需要一个烈士。一个可以告诉他们为了圣战牺牲的理由。”
“如果我投降了,教廷不会反思,他们只会说我是叛徒,然后派更多人来送死。”
“但如果我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巴尔克。
“他们至少会知道,这场仗有多难打。”
“让我死在这里。我来承担这场失败。”
巴尔克沉默了很久。
风从破石滩上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值得吗?”他低声问。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没有恐惧,只有疲惫的平静。
“我是你们的敌人。”
“我不值得被你记住。”
巴尔克看着这个被击倒却不起身的对手。
他没有求饶,没有咒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安静地趴在地上,等待最后的结局。
巴尔克将巨剑的剑尖转过来,抵在地面上。然后他向对手点了点头。
那是战士对战士之间的尊重。
不需要语言。
巴尔克提起巨剑。
一击,干净利落。
劈入地面的震动在碎石滩上传出很远。
………
战场安静下来了。
巴尔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遗体。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伤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即使在死后也清晰可见。
巴尔克弯腰从阿尔弗雷德的手边捡起那把圣剑。圣光已经彻底熄灭,剑身黯淡无光。剑柄旁边的地面上,躺着一枚被打穿的圣徽。
巴尔克把圣徽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
然后他收好。
“这个留给那个年轻人。”
………
破石滩南面。
埃德温率残部沿原路撤退。
队伍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伤兵发出呻吟,很快又被自己咬紧牙关的声音盖过。
他们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知道。
但没有人回头。因为阿尔弗雷德说了:走。
埃德温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父亲的圣徽。金属边缘硌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没有松手。
身后传来震动,从破石滩的方向。
很远,但在听得很清楚。
整支队伍都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埃德温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伐慢了半拍,又重新加快。
队伍继续沿破石滩边缘向边境方向行进。魔族的追击没有来。地道里的兵虫收缩了,密林里的铁血军团没有追出来,就连骷髅军团也停在了原地。
他们被放走了。
埃德温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魔族追不上,是因为那个留下断后的人,用自己换来的。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埃德温终于回了一次头。
破石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上,晨光穿过魔界的阴云,在地平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
“全速行军。”
“活着回去。”
………
夜影在暗处监视着撤退路径,隐在岩石缝隙中的暗影向魔王城传讯:
“圣军残部正在沿边境撤退,未作停留。人数约九百,伤者过半。领队为副官埃德温。”
“未发现反扑迹象。”
传讯结束后,暗影消失在岩石的缝隙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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