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记忆如海。燕清凝沉入其中,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穿过层层涟漪后,向最深处坠落。
修仙者的记忆与凡人不同。
凡人的记忆像沙,风吹就散,修仙者的记忆像石刻,一笔一划凿在魂魄里。
为什么修行者多喜欢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隐世闭关,就是因为一旦牵扯的因果太多,就会深陷红尘,无法自拔。
修仙者的寿命实在太长太长,动辄几百上千年。
不可能一直在岁月中保持精彩。
也只有在最初的几百年时间里,是心性波动最大的时候,越往后,修仙者的性格就会越淡漠。
修到化神以上,更是连年月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日参悟的功法,每一场闭关的时长,每一次和她人交谈的细节。
都会印刻在记忆中。
哪怕再寡淡如水,都绝不会错。
任何异常,都能一眼察觉。
燕清凝在记忆之海中穿行。
幼年。
她站在演武场上,手中握着一柄铁剑。
虎口磨得血肉模糊,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她不敢停。
身后,师尊的戒尺悬着,稍有偏差就会落下,在稚嫩的后背抽出一道血痕。
画面切换。
成年。
她被扔进角斗场,和同门师兄弟一百人,混战。
五十人出局,剩五十。再战,二十五。再战,剩十。再战,最后只剩一个。
她站在尸堆里,衣袍染血,眼神冷漠。
周而复始,一场接一场。
她的心早就硬得像铁。
画面继续流动。
然后,燕清凝的眉头皱了起来。
记忆停在一幅画面上。
画面里,她站在一条凡人的街市上。
两侧是卖糖人的小摊,卖布匹的铺子,卖脂粉的货郎。
而她的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纸灯。
竹篾扎的,糊着白纸,画着红眼睛。
灯说不上很精致,但画面中的燕清凝却笑的很开心。
记忆外的燕清凝眉头紧锁。
虽然她记得这个画面,但她却不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纸灯的,按理说,她是绝不会去买这个的。
而且自己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凡人的街市上?
记忆继续流动。
她发现,每隔一段,画面里就会出现类似的异常。
站在山崖边,衣袍被风吹起,嘴角有弧度,坐在溪边,看着水面发呆,眼神柔和,躺在屋顶上,看着夜空,也在笑。
就连杀几个魔道修士的时候,她都能笑出声来。
那些画面里的她,在笑。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活着的,有温度的笑。
但如果只是一个人在笑,就显得很诡异了。
燕清凝快速回溯。
一千年前和登仙前。
这两段时期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像是有人拿刀,把一些场景中的人物给剜掉了。
她睁开眼。
江挽星不过十八九岁,而她的哥哥不可能出现在一千年前。。
唯一的可能,那个人转世了,而且觉醒了真灵。
燕清的目光落在江挽星身上。
江挽星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两只眼睛期待的看着她。
燕清凝开口,语气并没有太多情绪。
“我的记忆中,并没有你哥哥的存在。”
江挽星浑身一僵。
她眼眶已经红了,“不可能!师叔你再想想……你一定知道他在哪的。”
燕清凝看着她。
江挽星的执念扎的太深,已经严重影响到修行。
她决定听从师弟拙深的话,让江挽星早日断了念想。
“既然你哥哥选择消失。”燕清凝说。
“那就说明,他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不然,他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话音落下。
江挽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急促,眼里的红更重了,却倔强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才不会抛下我!”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带着某种执拗的臆想。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我……一定!”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但她就那样站着,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一定会找到哥哥的。一定会。”
燕清凝看着她。
江挽星身上,那缕极淡的黑色杂韵正在翻涌。
心魔的种子,在情绪的刺激下开始膨胀。
她抬起手。
指尖一点蓝光,轻轻点入江挽星眉心。
光没入,像一滴水落进湖面。
江挽星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她只说了这么一段,江挽星就受不了了。
看的出来江挽星和她哥哥感情很深。
非一言一语能开导成功。
“什么样的哥哥才会丢下自己的妹妹不管呢?”燕清凝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她疑惑。
自己会收这么狠心的人作徒弟吗?
燕清凝很好奇,那个消失在她记忆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江挽星的额头。
灵力探入。
瞬间,江挽星十几年的人生像画卷般在燕清凝眼前铺开。
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第一次识字,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
然后,江寻出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燕清凝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脸颊有了湿意,她才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着水。
她看着那滴泪,怔住了。
又一次。
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视的宝物,被藏起来,却忘了藏在哪里。
那种烦躁,伤心,急切,很快充斥在燕清凝心间。
记忆还在流动。
她看见江挽星在厨房里忙碌,把一包药粉倒进鸡汤。
看见江寻喝下那碗汤,半夜毒性发作,在床上按着江挽星,眼皮垂下去。
看见他忽然醒来后,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看样子,”燕清凝轻声说,“就是从这觉醒的。”
燕清凝站起身。
她既已知道这张脸,自然要去找他。
登仙境的修为,足以凭因果推算他人一生。她抬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笼罩在江挽星身上。
双眼有金光闪过。
刹那间,江挽星身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因果线,全部显现。
和师门的、和拙深的、和同门的……细如发丝,若有若无。
唯有一根最粗壮。
金色的,几乎把江挽星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像一条金蛇,盘踞在她命数最核心的位置。
这就是她和江寻的因果线。
燕清凝盯着那根金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
不悦。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情绪从何而来。
可看着这根金线,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江挽星从昏睡中醒来。
她睁开眼,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
她记得自己刚才情绪失控,有什么东西占据了心口。
“别急。”
燕清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心湖波动太剧烈,我帮你把心魔暂时压住了。”
江挽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心魔是什么。
修仙者引天地灵气入体,心魔便应运而生,这是修行的铁律。
可如果压制心魔的代价,是减少对哥哥的喜欢……
她宁愿不压制。
心口又开始不安地跳动。
燕清凝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已经知道你哥哥在哪里了。”
江挽星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她着急问:“在哪里?师叔,他在哪里?”
“我只能推算到大概方位。”燕清凝顿了顿,“在中州。”
“中州?”
江挽星并不知道中州在哪。她只知道,哥哥在那里。
她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师叔带我去中州!”
燕清凝伸手,把她扶起来。
就算江挽星不求,她也会带她去的。
毕竟,要找那个人,还得靠这根因果线。
“你哥哥既是我徒儿。”
燕清凝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也想找他问问,是我平日待他苛刻了,还是太严厉?
为什么要跑到中州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将自己心中的那点情绪压下。
“问清楚,也好。”
……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