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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寻走在街上,完全不担心有人能认出他。

    说到底他来到这乐安县不过两月有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养伤,所以见过人实在说不上多。

    而且他现在隐藏自身气息后,存在感极低,只要不做出什么夸张的动作,他就是行走的背景板。

    江寻往西街而去。

    那里他没去过,也没多少人认识他。

    是比较安全的。

    只是江寻刚没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诶,那十里香酒肆的掌柜你知道不?”

    “知道啊,不就是前阵子蹲大狱那个白家娘子嘛,她怎么了?”

    两个老叟并肩走在一起,其中一个臃肿妇人嬉笑道:

    “听说被当铺的钱三胖子堵门了,说是她相公把铺子典当完,拿着银子跑了。”

    “现在钱三带着人上门收铺子呢。”

    另一矮胖妇人听完有些幸灾乐祸,“真的啊!?那这白家娘子可有苦头吃了。”

    “谁说不是呢。”

    “那白家娘子哭得跟泪人似的,死活不肯走,说要等相公回来,啧啧,看着是真可怜。”臃肿妇人说道。

    矮胖妇人一脸唏嘘,“那后面呢?铺子被收了没?”

    “我这不是回来叫上你,咱俩一起去看嘛。”

    “嘿嘿,好姐妹,那咱们赶紧过去,别赶不上趟。”矮胖妇人拉着她,迫不及待的就往十里香酒肆去。

    ……

    江寻跟在后面,停下脚步,看着那两长舌妇远去。

    他知道这是白狐玖的苦肉计。

    从当铺拿来的那三百两银子,就放在酒肆的柜台抽屉里,只要打开就能看见。

    她若真想还钱,拿出银子来便是。

    何至于被人堵在门口哭?

    而且当期明明是三个月,那当铺老板怎么就突然变卦了?

    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白狐玖为他搭的一台戏。

    江寻压下心中复杂情绪,继续往西街城门口走去。

    又走了几步,迎面过来几个闲汉。

    他们边走边兴奋地议论:“快点,听说好几个富商公子都围过去了,争着要替那白家娘子还钱呢。”

    “说是只要陪两晚就行,这热闹可有的瞧了。”

    江寻站住了。

    虽然明白,但他心中还是烦闷,白狐玖这是硬要逼他出来。

    完全不给缓冲的机会。

    他此去凝结金丹,少说也要数月时间,甚至更长。

    此事不解决,到时候他回来找白狐玖再续夫妻之情,怕是别想了。

    江寻站在那里,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右手摸到李舒棠给他的那个青布钱袋。

    然后他转身,往酒肆的方向走去。

    只看一眼。

    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江寻感叹,这狐狸越来越狡猾了。

    他调动体内红雾,再次把周身气息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漏。

    江寻步伐放得很轻,呼吸压得很浅。

    来到地方后,他很快就混进看热闹的人堆里,一眼看去就是一张最普通的脸。

    酒肆门口围了上百多号人。

    左邻右舍全出来了,还有其他地方的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毕竟白家娘子长得漂亮,在乐安县名气不小,自然能吸引许多人过来凑热闹。

    春翠和陶福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当铺掌柜钱三站在门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肚子把料子撑得紧绷绷的。

    身后站着八九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

    钱三抖着手里那张当票,白纸黑字,上面的红指印被正午的日头照得分外扎眼。

    “白家娘子。”钱三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这铺子你相公已经押给我了,如今银子他拿走了,铺子自然归我,你就是哭破了天,这铺子你也得腾。”

    白狐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布裙,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着,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脸颊上。

    白狐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子。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裙摆,“我不能腾铺子,铺子没了,我相公回来了会找不到我的。”

    钱三叹了口气,把当票收回袖子里:“白家娘子,你跟我讲这些没用。”

    “你知不知道你相公为什么跑?”

    白狐玖抬起头看他。

    表情憔悴。

    钱三继续说道:

    “外面都传遍了,你就是一荡妇,你相公是知道了你和那西门述的事是真的,所以才连夜跑的。”

    “不是的……”白狐玖摇头。

    钱三继续笑着说道:

    “那你自己说说,你相公为什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你被放出来之后就跑了?”

    “还不是你把你相公骗惨了,现在他不想当那乌龟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早就说了。”一个尖脸妇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她和那西门述,肯定不清白,不然她相公怎么就跑了?”

    “对对,我也听说了,说是她和西门述私通,被她相公撞见了,她还骗她相公是西门述强暴她呢。”

    “啧啧,看着挺正经个娘子,没想到是这种人。”

    “那西门述死的也是冤。”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案子县令大人都判了……”

    “判了又怎样?这种女人,谁知道背地里还干过什么?”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

    白狐玖站在台阶上,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去了。

    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

    眼眶里的泪在打转,被她硬生生憋着,没有掉下来。

    “我与西门述清清白白。”她一字一顿的大声说道,“我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钱三笑了一声,回身朝几个壮汉招招手,“来人,把门给我腾出来。”

    两个壮汉上前,一把推开陶福。

    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里的算盘飞了出去,算珠哗啦啦滚了一地。

    春翠扑上去拽住一个壮汉的胳膊,被那人反手一棍扫在肩上,闷哼一声,整个人歪倒在门框边。

    “别打他们!”白狐玖蹲下去扶春翠。

    春翠疼得嘴唇直哆嗦。

    白狐玖把她揽在身后,站起来,重新堵在门口。

    她就站在那里,用那只纤细的手撑着门框,身子在发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间铺子,不能收。”她坚定说道,“我要等我相公回来。”

    “行啊!那就还钱。”钱三冷冷道,“三百两,一文不能少。”

    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来。

    穿一身宝蓝绸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钱掌柜,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呢?”

    那公子哥摇着扇子走到台阶前,仰头看着白狐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停在腰身的位置,笑嘻嘻道:

    “白姑娘,这三百两,我替你还。”

    白狐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时,那一副梨花带雨的破碎美感就让这公子哥看的眼中一热。

    “不过嘛……”公子哥把扇子一收,在掌心里敲了敲,“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白姑娘若是愿意,到我府上伺候两晚,这钱就不用还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围观的人群大多都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往前挤着想看白狐玖的反应。

    白狐玖转过头。

    她看着那公子哥,眼睛红红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念出一字:

    “滚。”

    那公子哥脸色一变,扇子往她脸上一指:

    “呦呵,还挺有性子。”

    “那西门述都能上你,我怎么就不行?难不成我比他还差?”

    “我与西门述清清白白。”白狐玖的嘴唇在发抖,又一次重复,“我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话音落下时,一滴泪从眼角落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行,你清高。”公子哥退了回去,站在人群里,摇着扇子冷笑,“我倒要看看,等你流落街头的时候,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又有两个富商模样的男人挤上前来,说了类似的话,一个开价二百两,一个开价一百五十两。

    白狐玖一一回绝,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那些人也不恼,就站在人群里等着,等她撑不住的时候。

    钱三和那群打手也是奇怪,全程都只是在放狠话,但一直都不动手。

    就怎么顺着白狐玖等。

    这让在场的人都有些焦急。

    太阳越升越高,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白狐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素白的布裙被汗水浸湿了后背,贴在身上。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挽着春翠的胳膊。

    嘴唇干裂,眼角挂着泪痕,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围观的街坊们渐渐有人看不下去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算什么东西。”王婶大声嘟囔。

    “就是,那钱三又不是缺这三百两银子,非要现在把人往外赶?”

    “这几个臭不要脸的,趁火打劫呢。”

    钱三回头扫了一眼议论的人群,几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棍子挥舞。

    人群立刻噤了声,王婶被她男人拉了回去,几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街坊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是心疼她,就替她还钱啊。”钱三环顾四周,脸上有些不耐烦,“拿不出钱来,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没有人吭声。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够一家普通三口半辈子不愁吃喝。

    谁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掏这个钱。

    人群里安静下来,方才那些同情的目光变成了心虚的躲闪,纷纷别开了眼。

    白狐玖站在台阶上,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目光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

    扫到人群最边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春翠往身后又护了护,重新撑着门框,堵着那道门。

    江寻躲在人群里。

    他轻叹,白狐玖太会演了,如果他真的失忆成一个普通凡人,见到此情此景,哪怕知道白狐玖是个妖怪,恐怕也会心软。

    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个青布钱袋,反复捏着。

    最后他往上一抛,钱袋正好就砸在陶福的脚边。

    陶福往人群一看,然后又捡起钱袋,打开看,是白花花的银子。

    看着有一百多两。

    他朝人群鞠躬喊道:“多谢好心人,多谢好心人。”

    虽然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不出面,但陶福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捧着钱袋,跑到白狐玖身边,“掌柜的,快拿去缓缓。”

    白狐玖接过钱袋,她往人群里看,“敢问是哪位公子出手相助,还请出来一见,小女子感激不尽。”

    人群里面面相觑,他们只看到钱袋子从头顶划过,但没见着是谁扔的。

    不过真有这么傻的人吗?

    做好事不留名?

    江寻退出人群,他已经做了该做的,白狐玖要是还不能明白他的心意,他也没办法了。

    来到西街的城门口。

    一个老和尚正盘膝坐着。

    白须,旧袈裟,一根禅杖横放在膝上。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在这里坐了很久。

    阳光把他的光头晒得发亮,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

    江寻没理他。

    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往城门洞里去。

    “施主。”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寻停住脚步。

    他站在城门洞里,一半身子在阴影里,一半身子在日头底下。

    回头,慧海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大师是在叫我?”江寻疑惑道。

    “施主真的能放下一切吗?”慧海合掌说道。

    江寻忽然一脸警惕,“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慧海把禅杖从膝上拿起来,拄在地上,撑着站起身子。

    “施主一走了之,可曾想过,你娘子会如何?”

    江寻的目光闪了一下:“大师是出家人,怎么也关心起别人家的娘子来了。”

    慧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关心的不是娘子,是施主。”

    “施主眉间有煞气,心中有郁结,此番离去,并非解脱。”

    “你与那妖物的纠葛,逃是逃不掉的。”

    江寻一脸惊讶的看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娘子是妖的?”

    慧海说道:“我是修行之人,自然能看到妖气。”

    “而且我还知道,你家娘子很可能是筑基以上的大妖。”

    江寻张口欲言,最后悻悻问道:“筑基是什么?”

    慧海耐心解释:“筑基是修行界的境界划分,你只需知道,你家娘子对你很危险。”

    江寻沉默。

    他很怀疑,这和尚是不是李舒棠找来的。

    一般来说,以白狐玖的神通,她要是想藏起来,如何能被人发现。

    除非这和尚也是洞虚境的大能,能看清因果流转。

    可是这和尚看着也不像啊!

    江寻认真说道:“我家娘子虽是妖,但她从未害过我,我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了而已。”

    “施主。”慧海看着他,“你若想不清楚,不如跟贫僧走吧,或许能避开此劫。”

    一阵风从城外吹进来,把城门洞里积的尘土卷了起来。

    慧海那条旧袈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禅杖上的金环互相碰撞,发出细密的,清脆的响声。

    江寻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古怪。

    “多谢大师好意。”他摆手拒绝道,“我这个人,六根不净,尘缘未了,做不了和尚。”

    慧海笑道:“贫僧的意思是说,施主不如随我去金山寺,你这样出去乱走,还是能被你娘子找到的。”

    “原来是这样……,我想问一句大师,你为什么要帮我?”江寻问道。

    “我只是想在你娘子还没铸下大错之前,尽量挽回一些罢了。”慧海说道。

    江寻低着声说道:“大师,我还是劝告你一番,我那娘子很厉害,你若不想死,就和我一样,离开吧。”

    慧海轻松一笑,他今早去看过,那狐妖最多也就金丹初期的修为,很可能还不到金丹。

    他有信心收服她。

    现在最重要的是渡江壶这位有缘人入我佛门。

    “阿弥陀佛。”慧海双手合十,一脸悲悯的模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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