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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山的那个“来“字还没落地,中庭广场西侧的回廊里,传来了一阵不属于护卫的脚步声。不是跑,是走。
走得不急不慢,皮鞋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护卫队列的右翼自动裂开了一道口子。
七个人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微胖,穿一件藏青色的丝绸唐装,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箍着脖子上的赘肉,挤出两道深深的褶子。圆脸,小眼,笑起来的时候两片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烤瓷牙。
苏远山的脊背僵了一下。
“二叔。“
苏清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只有两个字,但语调里的温度比冰茧还低。
苏仲德。
苏家旁系长房的当家人,苏远山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穿着各异,但每个人的衣料都不便宜。他们的站位很讲究——不是随意的簇拥,而是以苏仲德为轴心的半弧形排列,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苏仲德的视线在叶尘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满地的碎铜和碎石上,最后落在苏远山的脸上。
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亲切,像过年时给晚辈发红包的慈祥长辈。
“大哥,我在后院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地震了。“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那些铜门的残骸。
“出来一看——好家伙,咱苏家传了四代的铜门,碎成这样了。“
苏远山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从苏仲德脸上扫过,扫过他身后那六个人,又扫回来。
苏仲德的笑容没变,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绕过叶尘,走到苏远山面前三步的位置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脑袋微微歪向一侧。
“大哥,我本来不想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但中庭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你看看今天这场面——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踹碎咱家的门,当着上百号人的面要咱苏家的镇族之宝。“
他伸出右手,食指朝叶尘的方向虚点了两下。
“大哥,你是怎么处理的?“
苏远山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老二,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没我说话的份?“
苏仲德的笑容收了。
收得干净利落,像一盏灯被人摁灭了开关。他身后那六个人同时往前迈了半步,站位从折扇变成了一字横排。
“大哥,苏家的门被人踹碎了,你站在这儿跟人家聊天。苏家的镇族之宝被人指名道姓地要,你一个字都没驳回去。“
苏仲德的声音不再温和,每个字都带着打磨过的锋刃。
“这苏家,到底还是不是姓苏的?“
护卫队长的身体往苏远山的方向靠了半寸,手重新搭上了对讲机。
前排一个年轻护卫的视线在苏远山和苏仲德之间跳了两个来回,握着武器的手松了又紧。
苏远山的脸色沉到了底。
“苏仲德,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苏仲德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问问大哥,你这个家主,还当得动吗?“
这句话一出口,中庭广场上的空气变了味道。
护卫队列里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有人的脚步挪了一下,有人的呼吸粗了一拍。
苏仲德身后的六个人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远山,不是我们做小辈的不敬。苏家这三年,商会份额缩水四成,金陵东区的三块地被侯家吃了两块,青云会馆的会员单位退了十七家。“
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接上话头。
“族里的年轻人出去谈生意,人家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苏家怎么说‘,是‘侯家那边点头了没有‘。“
苏仲德的双手从背后放下来,十指交叉,扣在小腹前面。
“大哥,你身体不好,这个事,族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苏远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清寒的身体绷紧了,她的手从旗袍侧缝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又攥成拳。
苏仲德没有停。
“上个月你在族会上咳血的事,你以为瞒得住?“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大哥,你的身体,已经撑不起苏家了。“
他从唐装的内兜里抽出一份文件,A4纸,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
“省中医院血液科的报告,三个月前的。“
他将文件袋举起来,朝着中庭广场上所有人的方向晃了一下。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已经进入加速期。通俗点说——“
他的嘴唇往两边一咧,烤瓷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大哥,你这身体都快烂透了,苏家的基业,还是交给我们来打理吧!“
中庭广场上,上百名护卫的队列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的武器垂了下去,有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朝苏仲德那一侧挪了两寸。
苏清寒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
她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份被举在半空中的诊断报告,看着护卫队列里那些摇摆不定的身影,看着苏仲德身后那六个人脸上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嵌得太深,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苏远山的身体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他身后的苏清寒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右脚往外撑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苏仲德——“
苏远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沉重,带着压抑到极限的怒意。
“你勾结外人,窃取我的病历,在外人面前——“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向苏仲德,指尖在发抖。
“——你要逼宫?“
苏仲德没有退。
他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与苏远山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米。
“大哥,不是我逼宫。“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耳语。
“是你自己撑不住了。家主印信,赤炎龙莲的控制权——你趁着还清醒,交出来。族里会给你和清寒最好的安排。“
他的右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等着接东西。
苏远山盯着那只手。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骂。
“苏仲德,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胸腔里攥住了什么东西,往外猛拽。
“噗——“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不是红色的血,是黑的。
纯粹的、浓稠的黑色,像融化的沥青,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黑血喷在青石板上,溅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苏远山的身体往后仰。
他的双腿失去了支撑,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后倒去。
“爸——“
苏清寒扑上去,双手抱住父亲的肩膀,但苏远山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压下来,她的膝盖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旗袍的下摆浸进了那滩黑血里。
苏远山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成了青灰色,嘴角还在往外溢着黑色的血沫,整个人瘫在女儿怀里,胸口的起伏急促而微弱。
苏清寒一只手托着父亲的后脑,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下面是紊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心跳。
她的嘴唇在动,在喊人,在喊大夫,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音。
苏仲德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他低头看着跪在黑血里的苏清寒,看着她怀里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苏远山。
他的嘴角往两边拉了拉,没有笑出声。
他转过身,面对着中庭广场上的上百名护卫。
“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像一根钉子。
“家主病入膏肓,已经无法理事。从现在起,苏家一切事务,由旁系长房代行——“
“谁赞成?“
他身后六个人齐声开口。
“我等附议。“
中庭广场上,护卫队列彻底乱了。
苏清寒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父亲,月白色的旗袍下摆被黑血浸透,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抬起头。
满地碎铜,满院豺狼。
而十步之外,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的深蓝色身影,从头到尾,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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