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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城一战之后,北陵安静了七天。这七天安静得很像回事。
城中尸骸清完了,宗门被毁的几处偏堂也重新立起了梁。侯府黑甲轮着巡城,街面上连闹事的地痞都少了大半。很多人开始觉得,这一波血总算过去,北陵至少能喘上一阵。
可真正知道底细的人,没一个会被这种平静骗住。
苏长夜这七天几乎没闲。
白日他去宗门各处看封线,看人手,看照夜那边新加的三重封印有没有松动;夜里则把玄蛇殿从北陵翻出来的所有旧册、暗图、骨货流向,一份一份重新过。裴无烬死了,南阙也死了,可这两人留下来的线头太多,随便漏一根,将来都可能顺着血重新长回来。
第七天夜里,他刚从剑堂出来,许寒峰就在半路把他截住了。
“宗主找你。”
“现在?”
“现在。”许寒峰神色很沉,“天渊州来了信。”
苏长夜到主殿时,宗主、萧照临、萧轻绾都在,姜映河也坐在侧位,面前摊着三张刚拆开的密札。殿里没点太多灯,桌上一张黑河城周边河道图被压在镇纸下,图上的几道红线像刚凝住的血。
宗主把第一封信推给他。
“看。”
苏长夜扫完,眼神便沉了。
近三个月,天渊州北面通往黑河城的六批特殊骨货,先后失踪。
押送队伍有散修,有黑商,也有明面挂着正经行牌的镖队。表面看像被劫,可真正诡异的地方在于——尸体能找到,车能找到,甚至连押车刀痕都能找到,唯独货没有。每一批车辙最终消失的位置,都指向同一条河。
沉渊河。
第二封信更短,是天渊州一位老供奉私下送来的口风。
裴无烬与南阙接连断线后,黑河城那边不仅没乱,骨货流转反而比从前更稳、更快,像有人索性把原先藏在后面的手,直接伸下来接了线。
第三封信则附着一小包灰粉。
姜映河已经验过。
“不是普通尸灰。”他低声道,“里面掺了河底沉泥、药渣,还有一种很淡的旧门腐气。”
殿里气氛顿时更冷。
“门不是只在北陵有脚。”宗主开口,声音稳,却压得人胸口发沉,“黑河城这一线,多半比我们想的还老。那些骨货不是被人劫去卖钱,是被人往下送。”
“送给谁?”萧轻绾问。
萧照临抬手点在河图正中。
“送给一张嘴。”
他这话说得很怪,可没人觉得他在故弄玄虚。因为图上沉渊河的走向本就不对,那走势根本不合河脉常理,更像一条被人强行在地下抠出来的输送线,弯折、回转、回吞,最后全部扎进黑河城腹地。
苏长夜看着那图,忽然问:“黑河城现在谁坐镇?”
“城主叫沈墨川。”姜映河答,“明面上是个守得住民生的能吏,风评不差。可这种地方,风评越不差,越得小心。”
宗主点头,又把另一块黑色玉简推了过去。
“我们本想再多查几天,但时间来不及了。照夜这一战过后,玄蛇殿在北陵的线断了大半,别处一定会动。黑河城既然先露出来,你就得先去。”
“三日后出发。”
“为什么是三日后?”陆观澜不知何时也从殿外进来,抱着枪靠在门边,皱眉问了一句。
宗主看了他一眼,没赶人。
“因为北陵也不能空。”
“照夜门基刚钉稳,城里旧线未清,侯府和宗门得再合一次封。”
“再有,”他目光落在苏长夜身上,“你这一身伤也得压一压。黑河城不是照夜,出了州,没人会给你留缓气的空档。”
苏长夜没反驳,只把三封信一一合上。
“知道了。”
他答得很平,却没有半点迟疑。
北陵这一段,确实快挖到头了。
再往下,门就不在北陵一个地方长嘴。
他若还守着一州一地不动,那就不是谨慎,是在等死。
萧照临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裴无烬和南阙死得太快,有些上层接线的人大概会重新判断你。”
“这一趟出去,盯着你的,不只黑河城。”
苏长夜嗯了一声。
“让他们看。”
宗主听到这句,眼底那点沉意反而更深。
宗主很清楚,苏长夜不是逞狂。他是明白自己现在已经躲不开,索性不躲。可正因为不躲,这一趟去黑河城,八成又是一场要拿命往前推的硬仗。
殿中沉默片刻。
最后,宗主只说了一句:“三天里,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出了北陵,才是真正更老的局。”
苏长夜把河图卷起,收入袖中。
殿外夜风正起,主峰上的大钟被风擦出一声低鸣,像远处某道门缓缓转了半寸。
北陵的平静,到这里就算到头了。
第八天送来的,是下一段血路。
萧照临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到桌上打开。
盒里躺着半片发黑的肺叶样碎肉,外面覆着一层干掉的灰泥,看着恶心得厉害。姜映河低声道:“这是黑河城外一支失踪押队尸体里剖出来的。人表面没伤,肺里却全是这种东西。”
“活像生前被人把河底脏气一点点灌进了肺里。”
殿中几人看着那片碎肉,谁都没再心存侥幸。
这就不是什么普通劫货了。
若只是黑道抢运,死人不会死成这样。能把人肺都腌成这副模样的,只会是沉渊河下那套喂门的法子已经开始往活人身上用了。
宗主把木盒重新合上,语气更沉。
“北陵这一段,你是杀穿了。”
“可黑河城不一样。那边先把一座城泡进局里,刀反倒露在后头。你若去,碰到的很可能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套早长成多年的脏法子。”
苏长夜听完,只把木盒往前推回去。
“法子再老,也得有人用。”
“找到那个人,砍了就是。”
话说得极简单,却让满殿压着的气都跟着一沉。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种局最难的地方恰恰就在于——那个“人”,未必还像个人。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对守门人来说,够把刀磨一遍,够把城再封一层,也够让一个新的敌人先在心里有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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