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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眼一开,整条石颚都像被谁从后面按住了脊骨。黑河城上方所有咳声,在这一瞬齐齐断了一拍。
像整座城的肺都被什么东西攥紧,忘了怎么喘。
沈墨渊脸上的安静,第一次真正变成了近乎虔诚的亮。
他没有跪。
也没有拜。
只是微微低头,把自己立在那只血眼前,像把一件趁手兵器交还给主人。
“您来得正好。”
血眼后面,先是有雾。
雾不是白,不是黑。
是介于腐肉与旧铁之间那种脏得发沉的暗红。雾翻开,一张脸从里面慢慢长出来。不是完整的肉脸,更像许多人的脸皮一层层叠在一起,最后勉强拼出一副五官。可那双眼一旦落定,所有杂乱都被一种冷到极处的意志压住了。
比照夜时更完整。
比南阙那回更像真身。
这已经不是一抹借壳投下来的影。
这是九冥君把半截意志真正探到了喉皮上。
“苏长夜。”
他一开口,声音并不大。
可石壁、水纹、断碑、每一个活人的耳骨都像被这三个字同时刮了一下。
“我等你,很久了。”
陆观澜听得头皮发炸,提枪就捅。
枪锋穿过那片血雾,只溅开一圈暗红涟漪,根本没触到真正实处。反倒是血雾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五指苍白修长,像隔着很多层水抓来,一把按在惊川枪身上。
咔。
枪身居然被按出一道浅浅指印。
陆观澜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虚影该有的力道。
沈墨璃脸色更白,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在借守喉钉出来。”
“再让他贴近半寸,这一城就不只是咳血了。”
苏长夜没有等她说完。
剑已经到。
这一剑比前面任何一剑都直。
不问人,不问阵,也不问那只血眼是真是假。
只劈九冥君按在枪上的那只手。
寒线落下,血雾里顿时传出一声极细的裂响。不是惨叫,更像某种不愿承认自己被斩到的轻嘶。那只手退了半寸,惊川枪上压力骤消,陆观澜立刻抽枪回扫,把身前那层雾扫碎一片。
九冥君看着苏长夜,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更清晰的笑意。
“还是这股味。”
“青霄那群人留下的骨头,果然最会咬。”
苏长夜听到“青霄那群人”这几个字,眸光冷得发硬。
“你认识她?”
九冥君没有立刻回,像是认真看了看他。
“不止认识。”
“我看着她站在门前砍过人,也看着她看着一批批人死在门下。”
“你身上这点旧意,跟她很像。”
“像得让我很讨厌。”
苏长夜心底那股杀意,顿时更沉。
他讨厌这种被人从很早以前就看透一角的感觉。
更讨厌九冥君这种语气。
像青霄、像旧朝、像守门那些死人的血,全是他随时可以拿来翻看的旧账。
“讨厌就对了。”苏长夜道,“因为我也打算让你很快讨厌不成。”
说完,他一剑再斩。
九冥君这次没用手挡,身形往后淡去,像沉进血眼后那层雾里。可他的声音却没淡,反而更近。
“沈墨渊没看错。”
“你果然是那枚骨印。”
这句话一出,断碑后所有守河黑钉同时一震。
连沈墨川都猛地抬头。
“骨印?”
沈墨璃死死盯着苏长夜,像一直悬着的一点猜测终于被人钉实。
“不是血脉……”她喃喃,“真是骨印。”
“说清楚!”萧轻绾厉声。
可九冥君显然不打算好好解释。
他喜欢把话说到最让人发冷的地方再停住。
“青霄旧朝里,有一类人,不看姓,不看出身,只看骨。”
“骨够硬,门认你;骨不够硬,就先死在门下。”
“你前世今生一路能撞到门,不是运气。”
“是你身上那块骨,本来就该站到门前。”
“苏长夜,你不是在找门。”
“你是在往自己该死的地方走。”
话越说,石颚里的灰白旧光越亮。
像那块断碑和裂缝后壳,本就认得这番话。
苏长夜胸前铁片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比前面更狠,震得他心口都像被冰刃碰过一记。与此同时,他眼底骤然掠过一幕极碎的残影——
高石阶。
断旗。
一道背影立在门前,手里提的不是完整剑,而是半截染黑的剑脊。
那背影很远,可那种冷,他熟得过分。
像青霄。
又不像。
苏长夜只看见一瞬,残影便碎。
他脸上却半点不显,只把所有杂乱直接压回去。
这时候信幻影,跟信九冥君一样蠢。
沈墨渊则像听见了世上最好听的话,连唇角都压不住。
“您看。”
“我说过,他和别人不一样。”
九冥君却连看都没看他。
“你?”
“你只是个会自己往喉里跳的壳。”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一耳光更狠。
沈墨渊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苏长夜动了。
他从不放过敌人脸上任何一丝裂缝。
剑起,人到,寒线一气斩向沈墨渊与血眼之间那道最亮的连接。楚红衣几乎同时切入左侧,短剑抹过三枚守河黑钉,逼得血雾外壳乱了一拍。姜照雪细针连发,专钉沈墨渊后颈与肩井两处命脉。陆观澜则不管别的,惊川狠狠干向断碑底座。
既然这东西借碑借钉,那就先砸碑。
轰!
断碑剧震,碑底裂纹迅速蔓开。
九冥君眼里的笑,第一次淡了。
“倒是比上一回更会配合。”
“可惜。”
“还是太晚。”
他说完,整只血眼忽然完全睁开。
那一刻,从血眼后探出来的,已经不止一张脸。
而是半边肩、半条臂、以及一截披着旧黑甲的身子。
九冥君这次,是真把自己往人间伸了一步。
而他那只伸出来的手,正直直指着苏长夜眉心。
“青霄旧朝断门骨印。”
“总算让我又见到了一个活的。”
石颚里的水气在这一刻全变了。原本只是脏与腥,如今却多出一种像很多具旧尸一起睁眼的阴冷。沈墨川带下来的那几名老卫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死死顶在左侧废渠口,不让井上再有黑河城的人和血往这边灌。没人真的听得懂‘断门骨印’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可谁都能看懂,九冥君是在故意把这几个字摔到众人面前。只要有人先怕了、疑了、退了,这一战便会从刀口上先漏一块。
苏长夜最厌这种挑心的手段。他不怕有人知道自己身上有问题,他怕的是别人替他解释。门、旧朝、骨印,这些东西谁都别想先替他定义。能定义他的,只有他手里这把还没钝的剑。所以他看着九冥君那张越长越清的脸,心里那点烦和冷反倒更定。既然对方这么想把他拖进旧账里,那就先把脸伸稳,再让他砍。
而那只指向他眉心的手,也在这一刻真正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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