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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响一起,圆厅四壁先暗了一层。不是灯灭。
是所有原本属于白塔封关的白光,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吮走了。
州灯仍在亮。
可那亮已经不再像灯,更像一只立起来的眼,冷冷盯着所有站在厅中的活人。彭岐那具还温着的尸体伏在灯台边,胸口被剖得很开,血顺着灯台纹路一缕缕往下淌,流进地缝,流进裂口,流得安安静静,像一条早就练熟的喂灯路。
沈墨璃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绷紧了。
“州灯喂血,白塔借脉。”
“温家这条脏路,果然还在。”
顾北关脸色阴得厉害。
他守了一辈子骨库,最恶心的就是这种事。白塔下面这些纹路本来是封关用的,是一代代人拿命压住的骨槽。落到温晦手里,却被翻成了门路。规矩一翻,骨也就脏了。
温晦站在灯影后,终于不再藏。
他双手结着一道极古怪的灯印,十指指尖都点着细小焰心,火苗顺着皮肉往里烧,竟把两只手都烧得有些透明。灯焰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个人已经先把自己烧去一半,剩下那一半只等着拿来陪葬。
“请君上借州灯一用。”
“借你娘。”
陆观澜最先暴起,惊川枪抡得像一面砸下来的铁墙,枪尖先取温晦咽喉,枪身再扫灯台。可他人刚到半程,地缝里便猛地窜出三条黑白相间的骨锁,像蛇,也像三截刚从死人腹里拽出来的脊骨,贴着枪杆往上缠。
铿!
陆观澜双臂一绷,筋肉都浮了出来,硬生生把三条骨锁全扯断。锁节炸开,骨粉扑了他一脸。他没退,反手又是一枪横捣。可就这么半拍,已经够下面那东西探进来。
裂缝里先伸出来一只手。
不是昨夜黑河城里那种隔雾的影手。
这一次,骨节、筋络、指纹都已清清楚楚。手背上甚至能看见一道极旧的裂口,像很多年前被谁劈过,却始终没劈断。接着是小臂,是肩,是半张斜侧出来的脸。那张脸还没有彻底凝实,边缘一阵阵发虚,像被州灯生硬拽进来的一截尸像,可那股门意却压得厅中众人胸腔发闷。
九冥君这次投下来的,已经不止是影。
是身。
顾北关独眼里寒光暴起,短杖朝地面重重一顿。圆厅四周那些沉睡许久的骨柜齐齐震开缝隙,十余根雪白脊骨当场射出,带着白塔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封骨寒意,直钉九冥君那只刚伸出来的手。
九冥君连眼皮都没抬。
他袖外黑气轻轻一拂。
那十余根脊骨还没贴到近前,便像碰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刀面,先停,再颤,最后寸寸碎成灰粉。
灰落下来时,厅里没人说话。
差距摆在那儿。
这已经不是黑河城主喉上那点壳能比的东西。
“天渊州比北陵会养门。”
九冥君看着州灯,看着白塔裂口,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慢悠悠的赞赏。
“可惜,守门的人还是一样蠢。”
姜照雪没理他。
她指间银芒一闪,二十一针分三路落下,一路钉灯台外环,一路锁温晦先前改过的逆纹,一路直封裂缝边缘那条最细的血线。她最清楚,越强的东西想探进来,越要先踩稳落脚的那层媒介。
萧轻绾也在同一瞬俯身,把灰印拍进两处旧桩位。灰光炸开,原本已经被温晦偷走一截的封关阵,竟被她生生扯回半寸。
九冥君那只手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苏长夜动了。
他第一剑不斩九冥君。
而是斩温晦。
温晦像早就知道这一刀迟早要落到自己身上,半骨灯一翻,黑红焰幕当头盖下。灯焰里全是细细的哀叫,像有不知多少被抽干的人命都被塞进这盏灯里拿来烧。苏长夜人还没贴近,剑意先到,焰幕当场被切开一道直缝,里面那张被火照得发白的脸终于裂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
温晦看着他,眼底竟有点病态的亮。
“君上说过,你这种骨,跪着用最好。”
“你也配替他传话?”
苏长夜一句话砸过去,第二剑更快。剑锋贴着焰幕豁口切入,直取温晦胸口。温晦脚下一滑,整个人缩向九冥君那截正在凝实的身影后方,竟是想拿那东西当盾。
九冥君这才偏过半张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连温晦自己都愣了半息。
“废物。”
两个字落下,温晦背后那盏半骨灯轰然炸开。
不是苏长夜炸的。
是九冥君亲手点碎的。
黑红火和血肉一块儿翻出来,温晦整条左半身当场没了,半张脸被掀飞,胸骨也炸开一个大洞。他终于惨叫出声,可那声音才起一半,九冥君已抬手一抓,把爆开的血雾、火焰、骨渣,连同温晦尚未散尽的那口气一起收进掌心,像顺手拧灭一盏用过的旧灯。
厅里瞬间更冷。
这比杀人狠得多。
温家掌灯叛支、州里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暗钉、白骨渡能主一线的人物,到头来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层能烧就烧、烧完就扔的灯皮。
温晦跌在地上,还没死透,独眼死死看着九冥君,像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到底替谁做了狗。
九冥君连第二眼都懒得给他。
他只看苏长夜。
“你比前一次更会找线了。”
前一次。
这三个字一落,连顾北关都忍不住看向苏长夜。
苏长夜却像没听见一样,脚下一错,整个人顺着九冥君那只手与州灯之间露出来的细缝切了进去。那不是莽撞,是找根。州灯、裂缝、白塔地脉、温晦喂进去的血、外头断渊关那层被松开的门点,这几样东西之间一定有一根最深的线。线不断,九冥君就能继续把身往里压。
九冥君这一次终于真正抬眼,视线落在那道剑光上。
“你倒是比他们都聪明。”
“聪明不敢当。”苏长夜声音很冷,“只是比你更知道该砍哪。”
剑落。
州灯与裂缝之间那根最细、最深、几乎与地脉叠成一处的黑线,被他一剑精准切中。
轰!
整座圆厅像被人一脚跺在心口。灯台猛地倾斜半寸,地面骨纹齐齐一颤。九冥君那只刚刚凝实到一半的手,居然真的僵了那么一瞬。姜照雪那二十一针同时鸣响,萧轻绾拍回去的灰印也跟着亮透,封关阵借着这半息,狠狠反咬了一口。
裂缝里黑气翻涌。
九冥君那半张脸第一次沉下来。
半息够不够?
够。
白塔上方忽然炸起一声大钟。
不是一口。
是第一口先响,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白塔内外、九桥两侧、镇门司黑营、玄照山青帐、州府临时行台,所有示警钟像被同一只手拍醒,轰然连成一片。
断渊关,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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