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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夜修天亮的时候,林砚才真正看清这座古寺。
说是古寺,其实不大。
前后三进院落,山门进去是天王殿,过了甬道是大雄宝殿,再往后是藏经阁,两侧厢房连成一片,灰墙青瓦,墙皮剥落了不少。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枝叶间挂满了褪色的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后院住了流民,前院和偏殿住了僧人。
林砚数了数,加上主持了尘,也不过十二三个和尚,大多上了年纪,最小的那个看着也有四十来岁。
他们天不亮就起来做早课,木鱼声和诵经声从前殿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林砚蹲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碗稀粥,是寺里施的。
说是粥,其实就是水里撒了几把糙米,清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煮烂的豆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还是没舍得放下,一口一口嘬着喝完,又把碗舔了个干净。
石大壮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也端着个碗,蹲在他旁边,仰脖子一口闷了,抹了把嘴。
“这粥稀得能洗脸。”
“有的喝就不错了。”林砚把碗放在台阶上,“寺里自己也不富裕。”
石大壮嗯了一声,扭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砚哥儿,你说那些和尚知不知道你身上那东西?”
林砚没接话。
了尘大师知道,但了尘没说破。
其他僧人呢?昨晚进寺的时候,有几个年轻僧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佛门讲究因果缘分,不刨根问底,这是好事。
“知道不知道都一样。”林砚站起来,“走,去前院转转。”
古寺建在山崖上,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面那条石阶路通到山下。
从后院往前院走,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僧人们的菜地,种着萝卜和青菜,叶子蔫蔫的,像是缺水的样子。
大雄宝殿里,了尘大师正在上香。
香烟袅袅,佛像高坐,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佛前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清水和野果,果皮已经发皱,不知道供了多久。
了尘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小施主起得早。”
“睡不着。”林砚站在殿门口,没进去,他觉得那尊佛像盯着他,心里发毛。
“可是做了噩梦?”
“梦到一头青牛。”
了尘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贫僧来。”
他领着林砚穿过大雄宝殿,到了后面的藏经阁。
藏经阁是座两层的木楼,楼梯咯吱咯吱响,楼道里堆满了经书,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码在木架上,落了一层灰。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整个阁楼昏暗得像地窖。
了尘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林砚:“这是本寺历代祖师批注的《静心咒》,不算功法,不算神通,只是教人如何稳住心神。”
他顿了顿,“修行之路,第一关不是引气入体,是心魔。心魔不除,修得越高,死得越惨。”
林砚翻开册子,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认不太清。
他识字不多,小时候父亲教过一些,勉强能读懂大意。
“大师,我连聚气境都没到,现在就担心心魔,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尘大师看着他,“你身上的铜印,来头太大。来头越大的东西,反噬越狠。不是现在,是将来的事。”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多谢大师。”
“不必谢。”了尘大师转身往外走,“这几日寺外不太平,施主若是无事,少出山门。”
林砚跟着出了藏经阁,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
院子里,一个年轻僧人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石板,沙沙响。
远处天边的血色比昨天又浓了几分。
回到后院,流民们已经起来了。
十几个挤在一起,有的在生火烧水,有的在给孩子喂吃的,有的坐在墙角发呆,眼神空洞。
那个被林砚从尸体旁抱回来的小女孩蹲在屋檐下,抱着膝盖,不说话,也不看人。
一个老妇人端了碗粥过去,蹲下来递给她,她没接,也没动。
林砚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本《静心咒》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昨天没吃完的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
“吃。”林砚把饼塞到她手里,“不吃东西会死。”
小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慢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砚站起来,没再看她,回了屋子。
石大壮靠在墙上,正在磨他的猎叉,石头磨铁,发出刺耳的声响。
看见林砚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砚哥儿,你说咱们能在这寺里待多久?”
“不知道。”
“要是那些凶兽攻上来呢?”
“那就守。”
石大壮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俺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以前在城里看你被赵三刀欺负,俺还以为你是个怂包。”
林砚没理他,坐到墙角,翻开那本《静心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识字不多,读得很慢,有的字不认识就跳过去,猜大概意思。
册子很薄,只有三十来页,讲的都是怎么稳住心神、怎么不被外物干扰。
里面没有修行法门,没有功法秘籍,就是一堆大道理。
但林砚读进去了。
不是因为道理有多深,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脑子里确实太乱了。
从青崖城逃出来到现在,他脑海里全是那些画面——坍塌的城墙、被撕碎的人、趴在母亲尸体上的小女孩。
这些东西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就不出来,夜里睡觉都做梦,梦见自己被嗜血狼追,梦见赵三刀死了,从地下爬出来掐他脖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了尘说的“心魔”,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读到晌午,林砚合上册子,闭眼尝试运转体内的气旋。
昨晚修炼的时候,气旋还很微弱,像一小团棉花在丹田里转。
现在再去感应,那气旋大了一圈,转得也快了些。
他按照铜印中传来的模糊感应,试着引导气旋中的灵气往外走,沿着经脉往四肢扩散。
灵气很听话,顺着他的意念往外走,走到一半就不动了——像水渠没挖通,堵住了。
林砚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灵气走到肩膀和胯骨的位置就停下来,前面像堵了一堵墙,冲不过去。
他想起城里的老翁说过,修行之人,第一关是打通经脉。
经脉不通,灵气只能在丹田里打转,没法用到全身。
有的人天生经脉就是通的,那是天赋异禀,万里无一。
大多数人需要靠修为慢慢冲开,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磨。
“真他娘的慢。”林砚骂了一句,继续运转气旋。
傍晚的时候,寺门外传来嘈杂声。
林砚站起来,走到前院。
山门还关着,几个僧人趴在门缝往外看,了尘大师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砚走过去。
“又来了一批逃难的。”一个年轻僧人回头说,“山下还有几个人在往上爬,后面跟着凶兽。”
林砚凑到门缝往外看。
石阶路上,七八个黑影正在往上跑,有男有女,跑得跌跌撞撞。
他们身后不远处,三头嗜血狼正沿着石阶追上来,跑在最前面的那头嘴里还叼着半条人腿。
“开门!”林砚低声道。
“不能开!”一个老僧拦住他,“开了门,凶兽冲进来怎么办?”
“不开门,那些人就得死。”林砚看了了尘大师一眼。
了尘捻着佛珠,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开门。”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
林砚第一个冲出去,钢刀在手,三步并作两步,迎着那帮逃难的人跑过去。
石大壮扛着猎叉跟在后面,嘴里骂着:“操你娘的!”
那七八个人看见山门开了,跑得更快。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腿上渗着血,一瘸一拐,看见林砚冲过来,急声喊道:“后面!后面有狼!”
林砚没停步,从他身边跑过去,迎着那三头嗜血狼冲上了石阶。
铜印发烫,那股镇邪的劲儿从胸口漫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嗜血狼突然刹住脚步,前爪在石阶上划出几道白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后面两头也跟着停下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林砚,夹着尾巴往后退。
林砚没追,站在石阶上,盯着那三头狼。
僵持了几息,三头狼转身跑了,消失在戈壁的风沙里。
那七八个人已经进了寺门,瘫在地上喘气。
林砚收了刀,最后一个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暮色降临,戈壁上的黑气又浓了几分。
了尘大师让人去给新来的流民安排住处,后院更挤了。
林砚回到屋里,石大壮也跟着进来,把猎叉往墙上一靠:“砚哥儿,你今天那一手真他娘的威风。”
“运气。”林砚坐到墙角,继续翻那本《静心咒》。
“啥运气不运气的,俺看你往那一站,那几头狼腿都软了。”石大壮蹲下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铜印?”
林砚没回答。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铜印的力量是强,但不是他自己的。
了尘说得对,外物终究是外物,哪天铜印不认他了,他就又变回那个卖炊饼的废物。
他得自己修炼,靠自己变强。
天黑透了。
林砚合上册子,闭上眼睛,继续运转气旋。
灵气在丹田里转,一圈,两圈,三圈。
他试着引导灵气往肩膀冲,冲了一次冲不过,冲第二次还是冲不过,冲第三次的时候,堵住的那地方突然松动了一下,像石头缝里挤出了一丝风。
有门。
林砚稳住心神,不再蛮冲,让灵气一点一点地往那个方向拱。
每次松动一点点,像用钝刀割肉,慢得要命。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肩膀处“啪”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通了。
灵气顺着那条刚打通的缝隙往前流,虽然慢,但确实在流。
林砚睁开眼睛,满头是汗。
石大壮已经睡了,鼾声如雷。
窗外,月光惨淡,风沙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用力一握,掌心传来一股微弱的气流,虽然还不足以伤人,但比之前强了不少。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摸到了凡尘境中阶的门槛,但起码,他在往前走。
躺下没多久,林砚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头青牛,还是那个模糊的青衫背影。
但这次,那身影说话了:“经脉如河道,灵气如流水。河道不通,水无法行。河道的宽度,决定水量的大小。你今日打通了第一条经脉,往后还有更多的经脉等着你。不要急,一步一步来。”
林砚想问什么,那身影已经消失了。
青牛踏云而去,留下一片苍凉的荒原。
梦醒,天还没亮。
林砚坐起来,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印记,又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比昨天又近了一些。
那座建在山崖上的古寺,孤零零地杵在风沙里,像大海里的一块礁石。
而他,一个三天前还在卖炊饼的凡人,正在这块礁石上,一点一点地,积蓄着活下去的本事。
他不知道风浪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等风浪来的时候,他必须已经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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