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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城西望江楼,面向沧浪江的一间雅间。这间雅间不大,布置也简单,一桌两椅,一副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山水立轴,画的是江雪独钓。窗外是浩浩荡荡的江水,暮色初临,江面被落日熔成一片暗金,几艘归帆远远地泊在对岸,桅杆细得像墨线勾的。
顾俏俏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霁舟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没有束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竹节簪,穿了件她没见过的深衣——月白底子,领口和袖边绣着极细的暗云纹,料子柔软,是旧衣才有的熨帖。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这幅江景里本就该有的那一笔留白。
桌上摆着两杯茶水。茶还冒着热气,是刚沏的。
“坐。”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顾俏俏在椅子上坐下,难得地有些拘谨。不是因为害怕,是她本能地察觉到这个场合和之前所有的见面都不一样。之前不管是寿宴、赏花宴还是赏竹会,沈霁舟身边总有别人,他的冷淡和疏离都可以用“礼数”来解释。
但今晚没有别人。没有公孙婧,没有丫鬟,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他,她,和一条沉默的大江。
她搜肠刮肚想找个开场白,最后决定先拍个马屁:“这地方真好,你常来?”
“偶尔。”沈霁舟终于从窗前转过身,在她对面坐下,“我母亲喜欢这里。”
顾俏俏愣住了。
这是沈霁舟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她想起之前知道的那个背景——沈母在他七岁时去世,从此他由继母带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睡觉。他从来不在人前说“我母亲”这三个字。
他今晚为什么忽然提?
沈霁舟没有解释。他端起茶壶,给她的杯子斟满,动作不疾不徐,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壶底。茶汤是浅金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温热的光。
“那天你送来的香包,”他放下茶壶,“是在静心斋配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俏俏点了点头。
“孙伯,”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动了的,“还是老样子吗?”
“你说那个老大夫?精神挺好,门前的那只橘猫也还在。称东西还是用小戥子,一分一厘都不差。”
“他没少收你银子吧。”
“……二两。”
沈霁舟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窗外的江景浅浅地喝了一口。
“便宜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从前孙姨去配香,他收四两。”
顾俏俏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他说“孙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其他任何字都不一样。更轻,更慢,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在喉咙里存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生涩了。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你小时候见过傅骁?”
沈霁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上不再升起热气。
“见过很多回。”他终于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孙姨带他来沈府,我们从午后玩到天黑。他比我大一岁,爬树比我快,翻墙比我利索,每次玩捉迷藏都是他赢。有一回他在沈府后院爬上那棵老槐树掏鸟窝,被护院当贼抓了,吊在门房里半个时辰,还是我去求情把他放下来的。他下来以后没哭,反倒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雏鸟,塞在我手里说‘给你’,然后被孙姨揪着耳朵带回了靖安侯府。”
顾俏俏听着,在心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两个男孩的样子。一个在树上掏鸟窝,一个在树下等他下来,一个笑,一个求情。
那是沈霁舟和傅骁。不是今天这个冷清的沈大公子和那个散漫的浪荡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沈霁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停了下来,“孙姨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那年我十三岁。我和父亲说想去吊唁,父亲说两家已经不来往,不方便去。我写了封信让下人去送,没收到回信。又隔了一年,在街上遇见他,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想——”
窗外的江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我想他大概是怨我的。”他把话说完,抬手斟茶,茶汤注满,手腕平稳得像尺子量过。
“怨你什么?”
“怨我连他母亲最后一程都没送。”
他放下茶壶。楼下的江涛拍在石堤上,发出闷闷的回响。对岸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几点橘黄在墨蓝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顾俏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现代来,见过很多种悲伤——崩溃大哭的,借酒消愁的,歇斯底里的。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七年的愧疚和思念说得这样平静,平静到反而让听的人觉得心疼。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江上的灯火一点接一点亮起来。沈霁舟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个香包,旧得不能再旧,布料洗得发白,针脚松散,袋口束着一条藏蓝色的丝绦。
“这个,和你送的那个,出自同一家铺子,同一个人配的香。”他把旧香包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针脚,“但不是同一个人缝的。”
顾俏俏低头凑近去看。旧香包的底部绣着一个极小的字,针脚稚拙歪扭,像是初学者的手笔,但每一针都认认真真。
那个字是——“舟”。
“你绣的?”她抬起头看他。
“孙姨教我。绣了三天,扎了不知多少次手。”沈霁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最接近一个笑的表情,“那时候我九岁,觉得全天下最难的事就是拿针。孙姨说,你连字都能写那么好,针为什么拿不好。我说字是写给先生看的,针是给自己缝的。她说,那你就当给你自己缝一个。”
他停了片刻,把旧香包重新拿起来,放在掌心。
“这是我给自己做的第一个东西。”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窗户纸沙沙作响。沈霁舟将旧香包收进袖中,抬头看她,脸上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清冷——但又不太一样。
“顾小姐,”他说,“你能不能替我转告傅骁一件事?”
顾俏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静心斋不是你会知道的地方。”沈霁舟打断她,语气平静,“你不可能无缘无故走进那条巷子。是他带你去的。安神香也不是你会懂的方子,是他让你买的。”
顾俏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原来沈霁舟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她拿出香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香包和傅骁有关。但他还是收了,收了话本也收了,涨了好感度也涨了。他看着她在那里笨拙地表演,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一直看到今天。
“转告他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告诉他,”沈霁舟垂下眼睫,“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
顾俏俏张了张嘴。
沈霁舟已经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天黑了,回吧。让小二掌灯送顾小姐下楼,路边石子多,小心崴脚。”
他站在窗前,背影修长,黛青的暮色将他裹进一片沉沉的剪影里。江风把他的衣袍下摆吹起来,露出黑色靴子的一角。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再说任何话,像一尊被暮色凝固的雕像。
顾俏俏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正从窗棂里漏进来,碎银一样洒在他肩头。她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关注度正在提升”。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沈霁舟今晚约她出来,说了这么多话,袒露了这么多过往,到底是因为“关注她”,还是因为——“只有你和傅骁在接触”,所以她是唯一能替他传这句话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没有用系统奖励的读心术。
她把门轻轻带上。
她走后的雅间重归寂静。
窗外传来鸿雁拍打翅膀的声响,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暮色的尽头。江流兀自东去,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不问岸上谁的来去,不问人间多少离合。
沈霁舟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望江楼下的人群里。对岸的渔火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点流动的金屑。他慢慢复又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个旧的香包,翻到底部,拇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舟”字。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说针是给自己缝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低声说,像是在回应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孙姨教我的时候,自己缝的那个,却绣的是别人的名字。”
回府的路上,红药在马车里叽叽喳喳地问她沈公子约她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两句话。一句是沈霁舟说的——“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一句是傅骁在竹林里说的——“别拿我跟他比。”
她当时不明白傅骁为什么那么快就冷下了脸。现在她明白了。有些裂痕不是恨,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走近,怕走近了会想起失去的,怕走近了会再失去一次。
马车停在镇北侯府侧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顾俏俏下了马车,习惯性地往西墙那边扫了一眼。石榴树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蹲在上面,也没有花生壳弹她的窗户。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是松一口气还是失落。
红药替她掌灯照路,走到闺房门口,忽然叫了一声:“咦?小姐,您看!”
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纸灯。灯罩上歪歪斜斜地画着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好像是只鸟。
灯上压着一张纸条。
她蹲下来,借着红药的灯笼凑近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粗犷潦草,一看就是练武多过练字的人写的,力透纸背。
“槐花开得好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自己来看。”
顾俏俏捏着这张纸条,在门槛上蹲了很久。红药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是谁送的?沈公子?”
“不是。”顾俏俏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把纸从袖子里掏出来,放进了枕边的妆奁匣子里,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她现在有两样东西了。一把刻着“骁”和“舟”的匕首,一张写着“自己来看”的字条。收在一起,像是把两个掰开的半圆并排放在同一个匣子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霁舟让她转告傅骁的话,她还没来得及去找傅骁说。但傅骁已经知道槐花开了。
他一直都在。他每次都在。但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顾俏俏坐在床边,看着妆奁匣子里并排躺着的那两样东西,忽然笑出声来。
红药被小姐笑毛了:“小姐?您笑什么?”
顾俏俏在笑一件事。
这两个人,一个把感情封在壳里,封到连送一本话本都要说“你要抓紧看我要下一册”。另一个把感情藏进笑里,藏到蹲在石榴树上两三个时辰,就为了确认她还活着。偏偏俩人都觉得对方恨自己。偏偏俩人都记得沈府后院那棵老槐树。
偏偏俩人都选择了同一种方式——把心里最软的地方缝在最暗的角落,不让任何人碰。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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