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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备了马车,沈安扶着茯苓坐进车里。周德和两个随从骑马跟在车旁,一路催着车夫行快些。“红药会出事吗?”茯苓问。
她双手抱着肩膀,红着眼。
沈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把手搭在她的手上。
“她不会有事。”沈安自知这话苍白无力,但不得不说。“你好好想想看,她还会去哪儿。”
茯苓闭上眼,靠在车厢上。
“她只说去晋王府蹲守韩光。她走的时候,韩光还没有跟晋王出征。”
周德勒住缰绳,马停下来。
沈安扶着茯苓跳下马车。
“还有可能去哪里?”周德问。
晋王府查过了,御药房查过了,掖庭查过了。
能想到的地方找遍了,没有人。
茯苓摇摇头,她也不知道红药还能去哪。
平日里,少有机会出宫。红菱死后,红药更是几乎没出过宫。也没有听说过她在京城有亲眷,会去哪里呢?
看样子,凶多吉少。茯苓忍不住抽泣起来。
周德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沈安。
连日的压抑和从未睡过囫囵觉,令他身心疲惫。
他走到路边,拔出刀,砍向树枝。刀身嵌进树干,他拔出来,又砍了一刀。一刀,两刀,三刀。
第三刀砍下去的时候,他停下来,忽然想起韩光。
昨日在城外,韩光拔刀的那一刻。刀身横在眼前,刀柄对着他。韩光的拇指按在刀柄的铜箍上,那不是按,是敲。三下——短,短,长。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手上的动作和记忆里的节奏重叠了。
自己刚才砍树的节奏,和韩光敲刀柄的节奏一样。不是想起,是手想起来。短,短,长。军中斥候传信,用刀柄敲击,短为点,长为划。三下——短,短,长。
是方向。短为南,长为东,东南方向。
“城南。”周德把刀收回鞘里,“城南码头。再去一次。”
车马快起来,卷起一阵风,直奔城南码头。
风从河面上冲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多种药材混合的药味。
周德走在最前面,沈安随后,茯苓顾不上背上伤口扯着的疼痛,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
沈安停下来,抓起她的手。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麻袋堆了一人多高。沈安蹲下来,指甲划开麻袋。抓起一把花叶,灰褐色的叶片干枯卷曲。
他用手指捻碎一片,本能地放在舌尖尝了尝。舌根瞬间发麻,苦味直冲天灵盖。是洋金花,还是最烈的那种。
船工的号子声撕碎了舌根的麻木。
沈安顾不上查看,拉着茯苓继续找。
周德绕过货堆,停下来。
“在这里。”
茯苓抽开手,快速跑过来。
红药靠在麻袋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沾着干了的血渍,衣裳被撕破了一块。
沈安蹲下来,手指搭在她腕上。
“红药。”
红药睁开眼睛,看见沈安,又看见了茯苓。轻启双唇,有气无力地嗫喏着
“韩光……别让他走……”
周德背起红药,往马车那边走。
扶上马车,红药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茯苓握着她的手。
“昨晚,我在晋王府外蹲守韩光,子时左右,他出来了。”红药喘了口气,“我跟着他,到了城南码头。码头上有一条南疆来的船,船上下来一个人,戴着斗笠。韩光叫他师兄。他们交接货物,麻袋里装的都是洋金花。”
“我被发现了。那个人冲过来打我,我摔倒在地,头撞在石板上。那个人举起刀要杀我,被韩光拦住了。韩光说‘别惹事’。那个人停下来,看了韩光一眼,转身上了船。”
红药睁开眼睛。
“韩光扔给我一块帕子。”红药掏出那块帕子,帕子上绣着芍药,沾着血。
“这是红菱的。”茯苓认出那块帕子,“是我娘教她绣的。”
————
王公公送来一封信,呈给太子。没有火漆,没有署名:
兄长亲启。
医官沈辞镜,七年前曾致信臣弟,问:“草乌与附子之别。”
臣弟答:“草乌快而伤,附子缓而养。”
去岁冬月,沈医官又问:“若有人以草乌代附子,何如?”
臣弟未复。不日前,惊闻沈医官暴毙。
如今臣弟查知,以草乌代附子者,乃太医署李院判。李院判,母后凤仪宫之旧人。
——桓
信是镇守南疆的一母同胞——二弟萧桓写的。
读罢,太子久坐不动。
李院判?草乌代附子?母后凤仪宫之人?
淑妃宫又为何采办大量草乌?
张言顺之死……
为什么青萝要投案?
五年没有收到二弟的来信,为何此时突然写这封信?所言属实?
满脑子的苍蝇乱飞乱撞。
以为案情完全明了,只待一个时机收网。
却不想,被这封信全打乱了。
太子把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吞噬了“以草乌代附子者”那行字。他突然停住了,将剩下半截信纸从火苗上拿开。那是“桓”字的落款。他不能烧掉这个名字——这是唯一的线索,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他吹灭余火,将那半截焦黑的纸片压在了砚台最底层。
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看不到边,也找不到漏洞。谁在握着纲?
不行。
所有的一切,要重新审视。
————
叫车夫片刻不停,直奔甘露殿。
太子跪在御前。
“父皇,柳参将回京一事,儿臣以为不妥。”
皇帝看着他。“柳昭仪求了朕三次。朕准了。”
“此时军药案正在彻查,柳参将若回京,儿臣恐有人借题发挥,直指柳昭仪。二来,边军千里之遥,柳参将是关键证人,可协助儿臣查案。”
皇帝看着他。“你这是在逼朕。”
太子叩首,重重地磕在膝下的金砖上:“儿臣不敢。”
皇帝踱出几步,走到案前,目光在太子弓着的脊背上停留片刻。
又走回案后,坐下。“知道了。柳沐言的事,依你。不回了。”
太子再次叩首。“谢父皇。”
退出甘露殿,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手按在腰间那把黄铜钥匙上。想起那只飞远的黄雀,他把它关住了。
那只黄雀的主人,会怎样恨他?会怎样地失望?
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是太子。
————
柳昭仪跪在皇后床前,手里端着药碗。
“娘娘,该喝药了。”
皇后坐起来,咳嗽着。
柳昭仪把药碗放在小几上。
皇后忽然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
“柳昭仪。丞儿不让沐言回京。你知不知道?”
柳昭仪的手悬在空中。“臣妾……不知。”
“他先是求皇上调沐言回京,皇上准了。怎知,他又去求皇上收回。”皇后松开手,“丞儿不懂事。”
柳昭仪不问。
她趔趄着站起来,退出去。手伸进袖子里,攥紧了那把钥匙。
锁在,若是钥匙丢了,便再也打不开那把锁了。
如今,钥匙还在。那把锁,却再也找不着了。
柳昭仪恍惚着走到门外。
“紫婷。”她无力地喊道。
“娘娘。”紫婷快走两步,上来扶着柳昭仪。
“你说,会下雨吗?”
————
晋王出发去边关五天了,还没有他的消息。
淑妃有些坐立不安,隐隐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沈安那边,盯紧了吗?”
“盯紧了。他今日出宫,去了城南码头。”
淑妃把葡萄放回碟里。“码头?”
“红药在码头上被人打伤了。沈安去找她。”
淑妃站起来,走到青萝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青萝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滑落,冰凉得像一条蛇。指尖停在青萝的后颈,轻轻按压。
“青萝,你跟我多久了?”
“回娘娘,奴婢十六岁伺候娘娘,十年了。”
“恨过我吗?”
青萝跪下:“娘娘待奴婢如再生父母,奴婢岂敢有恨?”
淑妃转过身,低声问。
“你会左手使刀吗?”
青萝浑身一阵战栗,动弹不得。
良久,叩头。
“奴婢,会。”
————
这次的快马更急,恨不得踏碎东宫门前的青砖。
邮卒跌撞着冲开王公公的值房。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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