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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后,楚知妗钻上小轿车。感受到小臂微微发抖,呼吸紧跟不畅,她立刻点开车载轻音乐,靠着椅背闭目平复心绪。
这是心理疾病的躯体化后遗症。
楚知妗不愿承认,再遇顾珒珩和楚婳,往昔那些一再被选择、被抛弃的岁月,便如洪水般卷席而来:
她自幼养在苏家。
苏家夫妇虽经商暴富,却仍封建重男轻女,从小她便不得长辈待见,家中明明雇得起佣人,却偏要她包揽家务,人人视她为累赘、赔钱货。
直到她五岁,弟弟苏文泽降生,苏家欣喜若狂,万般宠溺,对她却愈发冷漠苛待。
万幸,苏文泽从小就一心护着她。
家人欺她辱她时,他总叉腰挡在她身前,梗着脖子叫嚷护短:“我姐姐才不是赔钱货,她是最好的姐姐,以后你们全都高攀不起!”
那些煎熬而贫瘠的岁月里,弟弟成了她生活中唯一一道光。
后来,十八岁那年家中生意遇险,养父母狠心锁她在阁楼,废掉她学籍,不许她高考,反而逼她嫁给油腻中年富商抵债,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都不为所动。
高考那日,绝望至极的她动了轻生的想法,是少年风尘仆仆地寻来,拉着她逃了出去。
她如愿赴考,更是一举拿下高考状元,而守在门外的苏文泽,为拦阻赶来的养父母、冲向路对面的警卫亭求助时,被货车迎面撞上,成为了植物人。
医院里,养父母将一切归咎于她,当众打骂泄愤。
甚至要放弃没有醒来希望的苏文泽。
她不许,当众跪求甚至威胁,终于保下了他的命。
高考放榜的那一日,她状元的身份足矣给苏家添彩,养父大张旗鼓地庆祝,之后为她填报商科,想借她扶摇牟利,她无意争辩,却在弟弟的书包里,翻到了一本日记。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那个看似开朗的少年,常年深陷抑郁,独自承受家庭扭曲与重压,拼尽全力,只想救她逃出苦海。
于是她连夜改了志愿,选了京市医科大的心理学,希望有朝一日弟弟醒来,她能够治愈他,也能治愈更多人。
她带着弟弟一起转到京市公立的疗养院,边上学边照顾弟弟,同时兼职艰难承担着弟弟的医药费。
毕业后做义工那年,亲生楚家寻来。
彼时,错养多年的楚婳刚结束留学归国,已是在国际乐坛初露锋芒的新锐钢琴家。
苏家得知真相,执意要换回错位十八年的亲生女儿,可楚家百般不愿,他们哪里舍得放走自己悉心教养、耗费心血栽培多年的掌上明珠?
楚夫人态度更是强硬直白:要么,苏家收下重金补偿,两个女儿都留在楚家;要么,索性将错就错,一辈子不必相认。
苏家又气又恨,一心想借着亲生女儿沾上流风光。见楚家油盐不进,当即破罐子破摔,不仅报了警,还闹上民生节目大肆宣扬。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舆论发酵之下,楚家股价连连震荡,无奈只能妥协。
最终,楚家对外公布身世真相,却认楚婳为养女;而苏家为讨亲生女儿欢心,也顺势应允,如楚婳的愿不必改姓更名。
但从始至终,从无人问过她的想法。
忽然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楚知妗的思绪,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缓缓接起。
“妈。”
“妗妗,你今天回家吗?”
楚知妗眼眸一沉。
今天是跨年夜,往年,她身为女儿,从不用旁人多问,再忙都会准时归家。
这虽是一句试探,但对方想要的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她应声:“不回了,咨询室还有事,你们一家人好好过。”
电话那头陷入良久的死寂,末了,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婳婳和珒珩刚才打电话回来,妈听说你们碰见的事情了,他们才回国,还带着孩子,你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到底尴尬。只是一顿饭而已,你是姐姐,就多让让婳婳。”
“还有,当年的事情你要怪就怪我们,若是早知道婳婳一直喜欢他,只是碍于不是楚家亲生女儿才忍着不说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嫁去的……”
这些话讲过无数遍,楚知妗不想再听。
她发动车子,驱车往咨询室去,一边出声将其打断:“嗯,我明白,那馨馨就劳烦周叔送回公寓吧,我会让阿姨过去照顾她。”
见楚知妗懂事,对面的楚夫人孟婉青这才满意,语气缓和下来。
轻笑道:“不用折腾,孩子们凑在一起刚好热闹。”
楚知妗应了一声,掐断电话。
京市顶级豪门之列,顾家与楚家稳居一席。她虽是楚家寻回的亲生女儿,却从未被楚家放在心上,当年她深陷网暴风波,楚家甚至不曾出手相助,以至于后来顾珒珩向医院施压将她辞退后,京市再无一家医院敢录用她。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独自创业开了家心理咨询室,虽然最初艰难,但好在老天垂怜,她接连接诊并治愈数位被公立医院判死刑的自闭症患者,从而名声大噪,引来无数病患前来看诊,她也因此斩获业内多项荣誉,麾下逐渐聚拢起一众顶尖心理医师;
而她发表在外网的专业论文,机缘巧合下被doctor白看中,她迟来的受邀入慕诚心理医院研修,也成为了doctor白最小的关门弟子。
如今,很快就有一场世界级心理咨询大会,在京市举办。
届时全球心理学泰斗与顶尖专家齐聚,规格极高,而大会的核心,是揭晓她与师兄和恩师五年来深耕的课题,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和愈疗的新成果。
不夸张的说,这份成果若能投入临床,或将大幅度提升发病率,只是眼下尚有些细节需要推敲。
她降下车窗,凉风打在脸上,把最后一丝神志不清也带走。
人生苦短,能做的事情和能实现的价值都有很多,没必要停留于往昔困境,作茧自缚。
……
晚上八点,楚知妗才和师兄邵温严同恩师结束跨国会议,她倒了杯咖啡,来到露台。
远望,眼底是满城流光,车水马龙交织成片,跨年的烟花次第绽放在夜空。
她平静地望着,脑中却在回想恩师刚提出的议题: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疗愈,该优先药物强制干预,还是先依从患者意愿疏导?
楚知妗和师兄邵温严站在了不同的角度。
楚知妗是亲身经历者,她认为,应激障碍是情绪被大脑压抑潜藏,患者早已习惯阴霾、逃避于直面光明,故应先用药稳定身心,再疏导根源创伤。
而邵温严却主张先尊重患者本心、共情疏导心结,贸然用药只会加重抵触,过度依赖药物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正沉浸思绪,浑然不觉手中咖啡被悄然取走,换成了一杯热牛奶。
“咖啡不利于情绪稳定,Ginny,你什么时候才肯好好遵医嘱?”
是师兄邵温严。
他近一米九的身高,穿着身驼色风衣,佩戴金丝框眼镜,单手插兜地立在她身边,文质彬彬里又糅了些不羁感。
望向她时,眉宇间宠溺中又带了些无奈。
楚知妗回神,略心虚地拿牛奶抿了一口:“拿铁里面也有牛奶啊。”
邵温严挑眉语塞,被她气笑。
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远眺秦淮河蜿蜒、两岸熙攘,满眼皆是浓郁的人间烟火色。
静默良久,邵温严忽然开口:“Ginny……是你前夫和妹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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