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锦川食味录 > 第一卷 第24章 二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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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一过,雪就留不住了。

    但凉州人知道,雪化了不意味着冬天过去了。这才二月,要到四月才能真正脱了棉袄。眼下不过是冬天喘口气,过几天说不定又一场雪下来。淮锦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来不跟老天赌。

    谷地里的雪化得东一块西一块,太阳晒到的地方露出了黑黄色的泥土,晒不到的地方还蹲着一窝一窝的白。溪边的冰裂了缝,咔嚓咔嚓的声响从早响到晚,溪水从裂缝里钻出来,在冰面上淌成一层薄水,亮晶晶的。

    孩子们高兴坏了。

    小石头把念恩从窝棚里拖出来,指着溪边的冰说:“念恩你看,水!水在跑!”念恩还不太会跑,但会追,追了两步一脚踩进泥坑里,鞋陷进去了,人没倒,拔出来的时候鞋还留在泥里,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小石头回头一看,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翠屏的闺女也跑过来凑热闹,脚下一滑,坐了一屁股泥,泥水溅了周铁栓家小子一脸。小子没哭,弯腰捧了一把泥,糊在了翠屏闺女脸上。两边大人赶过来拉架,拉了半天,两个泥猴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了。

    妇人们蹲在灶台边缝补旧衣裳,一边缝一边骂:“一个个都皮痒了,开春就疯,等没衣裳穿你们就知道了。”骂完又笑,窝了一冬了,也不想拘着孩子们。春天的太阳晒在身上,连骂人都带着笑音。

    淮锦蹲在灶台边把手翻来覆去地烤。她心里清楚,这点太阳不顶事,棉袄还得穿一个多月,夜里照样冻得缩脖子。去年冬天孩子们冻得够呛,今年的棉袄还没着落。开春了,正是备棉袄的时候,等冬天来了再准备就晚了。

    祖父这几天精神好了不少。雪化了,寒气没那么重了,他的腿虽然还肿着,但能撑着拐杖自己走到灶台边来坐一会儿。淮锦端了一碗热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谷地里那些踩水的孩子,眯着眼睛笑了。

    “锦儿。”

    “嗯?”

    “这孩子越来越多,等秋天你是不是该给他们开个蒙了?”

    淮锦顺着祖父的目光看过去。小石头正蹲在泥地里教念恩认东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道,嘴里说着什么。念恩听不懂,但蹲得很认真,歪着脑袋看。

    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祖父也是这样,用木炭在木板上写字,一个一个教她认。那时候淮家饭都吃不饱,但祖父从没断过她的功课。识字,算账,看人,断事。每一样都是救命的本事。

    她想得更远。她见过另一种教法。不是光教认字,是教本事。有人学医,林伯舟那样的,能看病能认草药,全谷地的人都能活;有人学术数,能算账能管粮,陈守信现在干的就是这个;有人学木工,赵木生那样的,能修房子能打家具;有人学铁匠,周铁栓那样的,能修农具能打菜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各管一摊,谁也离不开谁。青牛沟缺的不是一个读书人,是方方面面都有能管事的人。孩子们长大了,不能只会种地打猎,得有人能接林伯舟的班,有人能接陈守信的班,有人能接周铁栓的班。

    “教。”淮锦说,“但不是只教认字。”

    祖父抬起头看着她。

    “林老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如从前了,得有人学医。陈守信的账本以后也得有人接。赵木生、周铁栓的手艺,都得往下传。就算以后不在这儿了,世道好起来了,也得有个立命的本事。”淮锦蹲下来,把祖父碗里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半碗热的,“我看哪个孩子对什么有兴趣,就让他学什么。认字是底子,认了字才能学别的。”

    祖父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他把碗放下,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拍淮锦的手背。淮锦知道祖父为什么红了眼眶。他从淮家村一路走到青牛沟,以为这辈子就烂在边关了,但青牛沟一直在向前走。

    淮锦没再说话,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她不能替他们选,但她要给他们指路。

    钱满仓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五个人、两头骡子。

    盛川从谷口外面回来报信。“来了。五个人,两头骡子,驮了不少货。钱满仓在外头等着。”

    淮锦走出去。钱满仓正蹲在石头上啃干粮,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拱了拱手。

    “姑娘,开春了。”

    淮锦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骡子。驮着鼓鼓囊囊的货架子,麻绳勒得紧紧的。

    “这趟带什么了?”

    钱满仓回头喊了一声,几个人开始卸货。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堆在石壁下面——锄头、菜刀、剪刀、粗布、细布、茶叶、盐巴,还有两口铁锅。

    淮锦一样一样看过。锄头刃口厚实,菜刀钢火还行,粗布细布各两匹。看完了,钱满仓又从一个包袱里掏出一大包东西,解开——白花花的棉花。

    “姑娘,你这边还要什么?”他问。

    淮锦想了想。棉花不够,冬天孩子们冻得够呛,今年的棉袄得早点准备,不能等到秋天再动手。现在做,放几个月正好冬天穿。

    “棉花还要。布也要。”

    钱满仓点了点头。“棉花我下回多带些。姑娘的盐准备好就行。”

    交易谈妥了。淮锦让陈守信取了盐和干蘑菇出来,钱满仓的人搬上骡背。

    货装好了,钱满仓没急着走。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淮锦。淮锦没接,他也没再让,自己塞嘴里嚼了。

    “姑娘,外面乱。”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风大。

    淮锦等着他往下说。

    “南边好几股势力打来打去,过路的商队被剥好几层皮。倒是有个地方不用交——有个姓陈的县令,带着乡亲占了块地方,不收过路钱,但规矩多,不许带兵器过境。我们这些跑江湖的,现在都从他那边走。”

    “凉州城那边呢?”

    “羯奴没动,还在城里窝着。但这吃人的世道逃难的人散的到处都是,往山里钻的也多。路再好走点,你这片山里恐怕不会太平。”

    淮锦点了点头。

    钱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姑娘,你那个花椒种得怎么样了?”

    “活了。”

    “那就好。南边有人专门收这个,价高。”他笑了一下,翻过山梁走了。

    淮锦回到谷里,把那包棉花搬到仓库门口。刘氏、孙老太太、桂花、翠屏、赵寡妇都围过来了。

    “棉花我收着,等冬小麦收完了再分。大家先量量孩子们的尺寸,该长的都长了一截,到时候再做大点。心里有数。”淮锦说。

    孙老太太说淮姑娘想得周到,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很轻松。

    淮锦蹲在灶台边,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弯了弯。去年冬天棉袄不够,她把自己棉袄拆了给小石头,娘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她,几个妇人把旧棉絮掏出来拍松了再絮进去,拍了满屋子的灰。今年不用了。今年有棉花,白花花的、正经的好棉花,够给每个孩子做一件新棉袄。念恩不用穿改的了,小石头不用穿姑姑拆了的旧棉袄了,翠屏的闺女不用把新的让给弟弟了。

    她把手伸到火跟前烤着,手心手背都烤了一遍。开春真好啊。

    傍晚吃饭,粥还是那个粥,每人一碗。但今天的粥里多了几片腌肉——不是加餐,是地窖里那几块边角肉不能再放了。陈守信提前说了,不是多分粮,是清了旧库存。

    小石头把肉藏在碗底,先用粥泡饭吃,最后才吃肉,一片一片地嚼,嚼很久。念恩还不会用筷子,春草把她的那几片肉嚼碎了喂她,她吃完了伸手还要。春草说没有了,念恩瘪嘴,小石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片肉塞进她嘴里。念恩不哭了,嚼着肉笑了。小石头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淮锦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前世那些孩子,也这样,大的让小的,小的再让更小的。想起一个男孩,八岁,父母都死了,跟着队伍走,每次分饭都把自己的分一半给更小的孩子。后来他生了病,没有药,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是要留给那个更小的孩子的。淮锦当时就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咽气,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她把那半个窝头从他手里掰出来,递给了那个更小的孩子。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有点咸。

    她没让人看见,用手背很快擦了一下眼睛。

    夜里,淮锦去西间看了一眼。念恩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桂花白天把袖子接长了一截,虽然还是旧的,但能盖住胳膊了。她趴在小石头身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小石头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念恩动了一下,没醒,把小石头搂得更紧了。

    春草靠在旁边的干草堆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念恩的一只小鞋。淮锦把那床薄被子搭在春草身上,春草没醒。

    淮锦蹲在门口看了很久。

    灶台边的火还亮着。陈守信还在那里整理账本,孙老太太在刷锅,锅铲碰着陶罐,叮叮当当地响。远处的鸡棚里偶尔传来一声鸡叫,兔子在箱子里蹬腿,笃笃笃的。谷地里到处都是声音,活物的声音。去年冬天的时候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现在不一样了。

    淮锦站起来,伸了个懒,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明天去找林伯舟,问问他愿不愿意收个徒弟;去找陈守信,让他把账本理一理,以后慢慢教小石头;去找赵木生、周铁栓,把手艺往下传的事提上日程。孩子们不能只会玩泥巴,得学本事。认字是底子,认了字才能学别的。冬天过去了,人也要动起来了。

    她吹了灯,躺下去。小石头的手搭在念恩身上,念恩的脚蹬在小石头肚子上,两个人挤成一团。淮锦把被子往他们身上拢了拢,被子搭在一块儿,闭上眼睛。

    小娃娃的身上真暖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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