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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佛手高速上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呼啦啦的,把我的头发吹成了一团乱麻。我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盒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橡皮筋,叼在嘴里,单手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个马尾。后视镜里映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黑眼圈有点重,嘴唇干裂起皮。这模样要搁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洛阳宫,宫女们看见得吓死——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导航显示:距离洛阳还有187公里。
我在中牟服务区停了车,下去买了瓶水,蹲在停车场花坛边上吃饼干。花坛里种的是月季,粉红色的,花开得正盛。一个保洁阿姨拎着拖把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蹲在花坛边啃饼干的女人有点可怜。
“姑娘,去洛阳啊?”她停下脚步,用河南话问我。
“嗯,去洛阳。”
“去看牡丹?这时候可没牡丹,四月才开呢。”
“不是看牡丹,是去龙门石窟。”
“哦,看佛啊。”她笑了笑,拖把在地上划了一道湿痕,“龙门那佛,可灵了。我每年都要去拜一回,给我儿子求平安。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她说完就走了,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从花坛边一直延伸到服务区的门口。
我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保洁阿姨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龙门石窟的佛头也在外地,在国外,在大英博物馆、在纽约大都会、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它们也回不了家。
它们回不了家的时间,不是一年两年,是八十年、一百年。
有些佛头,从被凿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把饼干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上了车。
重新上高速的时候,我给李牧之发了一条语音:“李总,你说的那个坐标,在龙门石窟具体哪个位置?”
他秒回:“西山半山腰,靠近卢舍那大佛东边第三组佛龛。具体位置我发你手机上。”
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定位。我瞥了一眼,记住了。
下午两点,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龙门收费站出口。
我打了转向灯,减速,驶出高速。收费站的姑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找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欢迎来洛阳”。我接过零钱,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垢——大概是从上一辆车递过来的零钱上蹭的。
这个小姑娘每天在这个收费亭里坐着,收钱、找零、微笑、说“欢迎来洛阳”。一天要重复几百遍。她会不会也觉得烦?会不会也想换一种活法?
会吧。
谁不想呢。
但我已经没得选了。
出了收费站,跟着导航往龙门大道拐。龙门大道是一条很宽的路,双向八车道,开起来特别舒服。两边的行道树是国槐,枝叶茂密,在阳光下投下一片一片的绿荫,车子从下面开过去,光影交错,像是在电影里。
路的尽头是龙门山,青灰色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像一块被时光打磨了太久的玉石。
到停车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
下车的那一刻,我的腿有点发软。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你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人,终于要见面了,你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但就是拧不下去。因为你知道,拧下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景区大门走去。
门票90块钱,我扫码买了一张,跟着人流往里走。
龙门石窟的游览路线很简单——先过西山,再过东山,中间隔着一条伊河。西山是精华中的精华,宾阳三洞、万佛洞、莲花洞、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就在奉先寺,是整个龙门石窟最大、最高、最震撼的一尊佛像。
但我今天的重点不是卢舍那大佛。
李牧之发给我的那个坐标,在西山半山腰,卢舍那大佛东边,第三组佛龛附近。
我从宾阳洞开始往上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圆润,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泽。石阶两边是铁链护栏,铁链上挂满了铜锁,锁上刻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经生了锈,有些还锃亮如新。
一个穿着汉服的姑娘正让男朋友给她拍照,她靠在铁链上,手里比了个耶,笑得灿烂。男朋友蹲在地上找角度,嘴里念叨着“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好看”。
我绕过他们,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走,人越少。大部分游客都集中在卢舍那大佛下面拍照打卡,很少有人愿意多走这几十级台阶,来看几个没头的残佛。
半山腰到了。
李牧之说的那个位置,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拐角处。佛龛不大,大概两人宽、一人高,像一个被嵌在山体里的壁橱。佛龛里的佛像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佛头没了,佛身布满了裂纹,左臂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肩头。右臂还在,但手也没了,光秃秃的胳膊垂在身侧,像一个人在风中站了太久、终于站累了的样子。
但佛的左手还在。
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在托着什么东西。
我在佛龛前面站定。
风吹过来,从伊河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我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那双残缺的、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的手。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感觉,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扇你见过的门。你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你的脚步会因为那扇门而停下来,你的心会因为那扇门而跳得比平时快。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又是那种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有一种力量在我体内苏醒,像是冬眠了太久的蛇,开始蠕动、开始伸展、开始寻找猎物。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佛龛的门槛不高,也就二十厘米左右,但跨过去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身后的游客声音消失了,风消失了,连伊河的水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我和佛的左手之间,还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朝着佛的手心伸过去。
一米。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指尖触到佛手的一刹那——
一股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穿过手腕、前臂、手肘、上臂、肩膀,一路冲到我的天灵盖。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
你见过那种感觉吗?就像是有人在你脑子里放了一部电影,但你不是在看,你是住在电影里。每一个画面都360度环绕着你,每一个声音都在你的骨头里震动,每一种气味都灌满了你的肺。
我看到了。
她站在洛阳宫的后花园里,面前是一株光秃秃的牡丹。没有叶子,没有花苞,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枝干,插在泥土里。她的身后站着一排花匠,全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三年了。
这株牡丹种下去三年了,连芽都没发过。
“你们说,这株牡丹开不了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跟你们打个赌。它不但能开花,还能开出你们从未见过的花。”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泥土里,握住那根光秃秃的枝干,用力一拔。枝干被拔出来了,根须上沾满了泥土,泥土里有一条白色的虫子,在阳光下扭动着身体。
她把虫子掐死,把枝干的根部在那条虫子的尸体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插进土里,插得比之前更深,深到只剩下一个指节的长度露在外面。
“从今天起,这株牡丹用朕的血浇。”
旁边的一个老花匠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陛下,万万不可!龙体——”
“朕说可,就可。”
她伸出手,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把银刀。银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
她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了,鲜红的、滚烫的、带着帝王的体温和骄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落在那株半死不活的牡丹根部,立刻被干燥的土壤吸了进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不够。
血不够。
她又划了一刀。
这次更深。血不是滴了,是流了,沿着她的掌纹往下淌,把那一小片泥土彻底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老花匠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她看着那株被她的血浇灌过的牡丹,嘴角微微上扬。
“朕要你七色同开。”她说,“开给天下人看。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朕做不到的。”
画面碎了。
我又站在佛龛里,面前是那双残破的佛手。佛的手指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但它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蜷,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它的手心里。
我的手心在发烫。
低头一看,左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不是伤口,不是疤痕,是一道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细的、红色的纹路。在你最熟悉的左手掌心,在最柔软的那块肉上,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苞。
这道红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洛阳宫的那一天,银刀划下去的那一刻,我来这里之前都还没有。不对,也许一直就有,只是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我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看那双佛手。
现在我确定了——刚才我看到的不是幻觉。是记忆。是被锁在我脑子最深处、被封印了一千三百年的记忆。那些记忆被佛手触发了,像一条被冰封的河流,终于等到了春天。
我退出佛龛,靠在护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伸手按着胸口,感觉有一万匹马在我胸腔里奔腾。旁边走过来一个戴红袖标的景区工作人员,关切地问我:“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要不要去医务室?”
我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她不太放心,站在旁边看了我十几秒,确认我没倒下才走。
我蹲在护栏边上,低着头,等心跳平复。
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到处都是,几缕发丝贴在脸上,痒痒的。我没有伸手去拨。
心跳慢慢下来了。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从一百二降到九十。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佛龛,朝山下走去。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裴明昊。
“陈老板,你到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到了,在龙门石窟。”
“你一个人?”
“对。”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你……”他又犹豫了一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又是几秒的安静。
“陈老板,来我这里吧。”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投资人式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沉、更厚的、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语气,“那株花,你应该看看。”
“你发地址给我,我导航过去。”
“好。”
挂了电话,十几秒后,一条微信发了过来:洛龙区龙门北桥西岸8号。
我从西山下来,沿着伊河边上的步道往停车场走。伊河的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边有人在钓鱼,撑着一把大遮阳伞,坐在小马扎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花生米。他的浮漂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面上,他盯着浮漂,浮漂盯着水面,水面盯着天空,天空盯着我。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这个钓鱼的中年男人,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刚才从他身后走过的那个女人,曾经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一千三百年前,这条河的河水,曾经被专门引到皇宫里,浇灌一个女人的牡丹。
他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我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导航去裴明昊的公司。
龙门北桥西岸8号,离龙门石窟不远,开车也就十分钟。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墙是灰色的砖,上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门牌号,被爬山虎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8”字。
我停好车,去按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裴明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一些,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是审视的、评估的、在判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不是了。现在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那种光是刺眼的、灼热的、让他想哭的,但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他怕闭上眼睛之后,光就消失了。
“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青砖铺的地面,边角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
但我没有看这些东西。
我的眼睛被院子角落里的一个青花瓷缸吸引住了。
青花瓷缸很大,比我店里的那些花盆大了好几圈,直径少说有一米。缸里种着一株牡丹,枝干有我手腕那么粗,黑褐色,布满了岁月的裂纹。叶片密密麻麻,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绿得发黑。
而叶片之间,藏着一个个花苞。
那些花苞比普通的牡丹花苞大了将近一倍,而且颜色不一样——有的花苞尖端透着一抹红,有的透着一抹紫,有的透着一抹黄,有的透着一抹绿,有的透着一抹蓝,有的透着一抹白,有的透着一抹黑。
七种颜色。
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站在青花瓷缸前面,站在那株七色牡丹前面,一动不动。
裴明昊站在我身后,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那些花苞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声音。
“它什么时候能开花?”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不知道。”裴明昊说,“我太爷爷种下它的时候,说它会在对的时间开。我爷爷也说它会在对的时间开,我爹也说它会在对的时间开。但什么是对的时间,谁也不知道。”
“你太爷爷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株花?”
裴明昊沉默了几秒。
“是从武家。”他说,“我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武家做过花匠。武家给他分了这一株,让他种在龙门山下,等一个人。”
“等什么人?”
“等一个能摸到佛手心里那颗种子的人。”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太爷爷知道佛手心里有种子?”
“知道。”裴明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武家一直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们拿不到。你能看到,是因为你种过它。你种下去的时候,它还不是一颗种子,它是一个愿望。”
一阵风吹过来,竹子沙沙作响,那株七色牡丹的叶片翻了个面,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裴总,”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是种花人。”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但我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因为种花人是不哭的。种花人只开花。
裴明昊从石桌上拿起那把紫砂壶,倒了两杯茶,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你不好奇吗?”他看着我说,“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一个花店老板,突然就变成了等了一千三百年的种花人?”
“好奇。”我说,“但我知道,好奇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你好奇的事情,很多都没有答案。”我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了那杯茶。茶是金骏眉,汤色红亮,香气醇厚,入口有一丝淡淡的甜。
裴明昊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太爷爷临死之前,跟我说过一段话。”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拽,“他说,当年武则天下令在洛阳宫种牡丹,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观赏,是为了享乐,是为了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人找点素材。但不是。她种的不是花,是她自己的执念。”
“什么执念?”
“对时间的执念。”裴明昊放下茶杯,看着那株七色牡丹,“她觉得一个人一辈子太短了。短到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短到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就已经不见了。短到有些花开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开过。”
他站起来,走到青花瓷缸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
“所以她要想办法,活到她想活到的那个时间。”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不是为自己活,是为那些还没来得及开的花活。”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一个人在做梦时翻了个身。
“裴总,”我说,“你相信转世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但我相信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比如一颗种子,埋在地下几千年,只要条件合适,它还能发芽。比如一个愿望,就算是许愿的人不在了,它也会等下去,等那个能实现它的人。”
“就像这株花。”
“就像这株花。”他看着那株七色牡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它等了你一千三百年。你再不来,它可能就真的不开花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间,眼眶装不下了,它们自己就流出来了。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珠,颤了颤,落下来,砸在石桌上,砸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水印。
裴明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脸。
“哭什么?”我对自己说,“你是武则天,你不哭。”
但眼泪不听我的话。
我的身体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陈文丽,花店老板,普普通通,会哭会笑,会在深夜一个人对着两盆牡丹发呆。另一个是武则天,日月当空,杀伐决断,站在这片土地的最高处,看着所有人,看着所有事,看着所有花开又花落。
这两个人正在慢慢地重合。
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在一起,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像同一个人。
天快黑了。
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竹子的影子从院子东边移到了西边。那株七色牡丹的花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些颜色还在——红色的像火,紫色的像霞,黄色的像光,绿色的像水,蓝色的像夜,白色的像雪,黑色的像墨。
七种颜色,七种等待。
“裴总,帮我准备一盆分株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带回锦城。”
裴明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他蹲下来,从青花瓷缸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小块带根须的分株,用湿布包好,装进一个密封袋里。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稳得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熟练工。
他把密封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很小的一株,只有两片叶子,根须也只有几根,细细的,白白的,像婴儿的手指。
“它会活吗?”我问。
“会。”裴明昊说,“只要你在,它就会活。”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那株七色牡丹上,像一个母亲在孩子睡着之前最后看的那一眼。
我把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不是给我自己系的,是给那株花系的。我看着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两片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仪表盘的微光中闪闪发亮。
车子驶出了那条安静的小路,拐上了龙门大道。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路两边的国槐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和光一起晃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龙门石窟的方向。
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影子的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凹进去的轮廓——那是卢舍那大佛所在的位置。佛在黑暗中端坐着,面朝伊河,面朝洛阳城,面朝着大海的方向。
面朝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佛头所在的方向。
我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伍馨柳说过的那句话:“让那些回不来的东西,回来。”
我的脚尖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了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打着双闪,不耐烦地催我快走。
我把脚从刹车上移开,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汇入了金黄色的车流中。
夜幕下的洛阳城灯火通明,高楼的轮廓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座巨大的城墙。这座城和一千三百年前不一样了。但它又和一千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城还是这座城,河还是这条河,佛还是这尊佛,花还是这朵花。
等的,还是同一个人。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秋天晚上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不觉得冷。因为我的心里有一团火,一团烧了一千三百年都没有熄灭过的火。它烧得我坐立不安,烧得我夜不能寐,烧得我在这条陌生的路上开车狂奔,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但从没忘记过的地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车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写着:G30连霍高速,郑州方向。
锦城在郑州西边。
明天,我就能到家了。
带着那株七色牡丹的分株,带着那些在佛手心里沉睡了一千三百年的种子,带着一个承诺——一个在卢舍那大佛面前许下的、用血浇灌的、穿越了一千三百年时光的、关于“回家”的承诺。
承诺的对象,不是活人。
是那些不会说话,但一直在等的石头。
后视镜里,洛阳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我没有再回头。
但我知道,我会再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就是花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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