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我送红军到陕北 > 第088章 开赴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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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立旅离开成都的那天,天还没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挂在北校场的槐树枝上,把整个营地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里。士兵们在雾中打包、拆帐篷、牵马,脚步声很轻,说话声也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炊事班在发干粮,每人三天的量,硬邦邦的米粉饼子,用油纸包着。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压低声音喊:“省着点吃,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把干粮塞进口袋里。

    陈东征骑在马上,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从雾中走出来。一队一队的人马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声嗒嗒的,踩在碎石路上,像在跟这座城告别。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方向。城在雾中看不清楚,只有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转回头,策马走了。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她的头发盘在军帽里,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她看了陈东征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走哪条路?”她问。

    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指了指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从成都出发,往西,但不是直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浦江方向插过去,避开雅安正面。

    “这条路远,多走两天。但不会碰上红军主力。”

    沈碧瑶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你是故意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把地图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这一次,我支持你。”沈碧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川军打不赢红军,我们不能去送死。”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我想好了”的光。他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越来越不像一个国民党军官了。不是外表,是想法。国民党军官想的是怎么打仗、怎么立功、怎么升官。她想的是怎么活着、怎么不送死、怎么从这场仗里全身而退。这种想法,他在另一种人身上见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赵猛从后面策马跟上来,手里也拿着一张地图。他皱着眉头,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沈碧瑶,欲言又止。

    “旅座,这条路远了不止一点。上面要是问起来——”

    “上面问起来,就说我们走错了。”陈东征打断他。

    赵猛愣了一下。“走错了?旅座,从成都到雅安就一条大路,怎么走错?”

    “山路多,岔路多,走错很正常。”陈东征看着他。“问责的事以后再说,活下来才有以后。”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旅座决定的路,就是他们要走的。他收起地图,转身走了。

    队伍沿着山路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灌木丛密密麻麻的,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金黄金黄的。远处的山岭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墨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沈碧瑶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山,觉得它们很好看。但她知道,那些山后面,有十几万红军,有几十万川军,有她看不懂的仗。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旅座,前面路上有人!穿着川军的衣服,好像是溃兵!”

    陈东征勒住马,抬手让队伍停下来。他策马往前走了一段,看到路边坐着十几个川军士兵。他们的军装破破烂烂的,有的没有帽子,有的没有鞋子,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人躺在路边,有人靠着树干,有人抱着枪发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条腿伸得笔直,裤腿上全是血,绷带散开了,露出里面溃烂的伤口,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陈东征翻身下马,走过去。那个军官抬起头,看到他的少将衔,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长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别动。”陈东征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哪里打的?”

    “百丈关那边。”军官咬着牙。“红军打得太猛了,我们团顶了三天,团长死了,营长死了,连排长死了一半。我们几个跑出来了。”

    沈碧瑶也下了马,站在陈东征旁边。她看着那些伤兵,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血,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红军有多少人?”她问。

    那个军官看着她,又看了看陈东征。“漫山遍野,至少十多万。我们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残了。长官,你们是中央军吧?你们上去也顶不住。太多了。”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陈东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你看,我说得对吧”的意思。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站起来,对王德福说:“给他们留一些药品。磺胺、绷带、红药水,能留多少留多少。”

    王德福愣了一下。“旅座,咱们的药品也不多——”

    “留。”陈东征打断他。

    王德福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拿药了。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那个军官手里。“拿着。到最近的镇上找个大夫,把腿处理好。别烂了。”

    那个军官看着手里的银元,嘴唇在发抖。“长官,你叫什么?”

    “陈东征。”

    “陈东征……”军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陈旅长,你是个好人。但这场仗,谁来都没用。红军不要命,我们的人也不怕死了,但死得太多了。太多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沈碧瑶也上了马,骑在他旁边。队伍继续往前走。那些伤兵坐在路边,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有人挥手,有人点头,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走了很远,沈碧瑶回过头,还能看到那些伤兵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转回头,看着陈东征。

    “你听到了?红军十多万。川军顶不住。”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听到了。”

    “那你还不信?”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不是不信。是——等打完再说。”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在星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沈碧瑶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红军真的要来了。川军挡不住。他们一个师半天就打残了,漫山遍野都是红军。川军已经拼了命,但还是挡不住。四川要变了。他输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伤兵说的话——“红军不要命,我们的人也不怕死了,但死得太多了。”她想起陈东征给那个军官银元时的表情,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的光。

    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沙沙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赌局的事。他输了。按照赌约,他得娶她。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她觉得,不管他怎么回答,她都不会后悔。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沈碧瑶骑在他旁边。赵猛走在后面,王德福跑前跑后。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们都知道,前面有仗在打,有人在死,有血流。他们只是走,走得很慢,走得很远,走在那条不会碰上红军主力的路上。

    走了几天,路上遇到的溃兵越来越多了。三五成群的,十几个一伙的,有的有枪,有的没有枪,有的穿着军装,有的换了便装。他们从前面跑下来,脸色灰白,眼睛发直,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陈东征让王德福给他们一些干粮和水,让他们往成都方向走。他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他只是给。沈碧瑶看着那些溃兵,心里越来越不安。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川军真的挡不住吗?如果川军挡不住,红军真的打到成都,那她赢了赌局,他娶她。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娶她的时候,脸上不会笑。

    又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黑竹关的地方。这里离百丈关已经不远了,炮声隐隐约约地从西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陈东征勒住马,听了一会儿,然后下令扎营。

    “不走了?”赵猛问。

    “不走了。”陈东征说。“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打完。”

    赵猛不明白,但没有再问。他转身去安排扎营了。沈碧瑶下了马,站在陈东征旁边,也听着西边的炮声。炮声不密,一下一下的,但很沉,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你判断谁会赢?”她问。

    陈东征看着西边的方向。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得通红。他看了一会儿。“川军。”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在她的判断里,川军必败,红军必胜。但他说的恰恰相反。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很确定的、像是“我知道”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帐篷。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她想追上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西边的炮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帐篷里,又把那个小本子翻开了。她看着昨天写的那行字——“四川要变了。他输了。”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他说川军会赢。我不信。但他从来没有错过。”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从西边传过来。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陈东征说的话。她不信。但她又怕他说的对。如果他对了,川军赢了,红军没有占领四川,那她就输了。她不想输。不是怕输,是怕输了之后,他就有理由不娶她了。她已经不在乎赌局了。她在乎的是他。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她知道,她变不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比打仗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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