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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炮击越来越精准了。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快一个时辰了。炮弹落点的位置他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昨天落在三号阵地前沿,今天落在一号阵地中央,前天落在野战医院上方。不是随机的,是有目的的。有人在指引,有人在高处看着他们的阵地。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指挥部,摊开地图,用手指在金山卫侧翼的一个高地上点了一下。“赵猛,这个高地,派人去侦察过吗?”
赵猛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去过。上面有鬼子,至少一个小队。配了电台,一直在发报。地形太险,攻不上去。”
陈东征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那是他们阵地侧翼唯一的制高点,距离最前沿的战壕只有两公里。日军在上面架设了观察哨,把他们的火力点、坑道口、兵力部署看得一清二楚。不拔掉它,阵地的损失会越来越大。
当天下午,陈东征把吴敬中叫到了指挥部。他把地图摊开,指着那个高地。
“吴队长,这个点,必须拔掉。”
吴敬中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是老特工,在北方干过多年,爬过山,趟过河,炸过桥,杀过人。他一看那个高地的位置就知道,这是行动队的活儿,不是普通步兵能干的。
“夜袭。摸上去,炸了电台,灭了观察哨。”吴敬中抬起头。“旅座,交给我们。”
陈东征看着他。“有没有把握?”
吴敬中沉默了一下。“有。”他说。“但会死人。”
陈东征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行动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吴敬中把队员们集合在坑道里,站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坑道顶上的土壁。他的手电光很亮,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任务:夜袭鬼子炮兵观察哨。位置在侧翼高地,海拔三百二十米,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鬼子一个小队驻守,配有电台和重机枪。我们要炸了电台,全歼守军。”他关掉手电,坑道里又暗了下来。“自愿报名。”
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李涯第一个举手。“我。”
吴敬中看着他。“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我能打。”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有谁?”手一支接一支地举起来。张根生、刘大柱——不对,刘大柱已经牺牲了。新补进来的几个年轻人也举了手。吴敬中一个个地点名,挑了二十个人。他把李涯叫到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涯,你当突击组长。上去之后,你带人先摸到观察哨下面,用手榴弹炸了电台。电台炸了,他们就无法呼叫炮火支援。其他人分两组,从两侧包抄,全歼守军。”
李涯立正。“是。”
夜里十点,小分队出发了。二十个人,穿着暗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锅底灰,枪用布缠着,防止碰撞发出声响。吴敬中走在最前面,李涯跟在他后面。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摸黑走着,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爬了一个小时,山路更陡了,几乎直上直下。李涯的胳膊开始疼,伤口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的,像有人用针在扎他。他咬着牙,用右手抓住山石,左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张根生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没事吧?”李涯说:“没事。”
爬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接近了山顶。吴敬中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上面的情况。观察哨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用沙袋垒了三个掩体,中间架着一挺重机枪。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两个,三个,四个。电台的天线从掩体后面伸出来,在夜色中像一根细长的针。
吴敬中放下望远镜,把手电筒朝着李涯闪了一下,那是行动的信号。李涯猫着腰,带着突击组绕到了掩体的侧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的脚步很稳。他摸到了掩体下方,距离电台不到二十米。
他把手榴弹从腰间取下来,四个,绑在一起,拉出拉环。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榴弹朝着天线伸出来的方向扔了过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掩体后面。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电台的天线炸断了,掩体也被炸塌了半边。
日军反应过来,重机枪开始扫射,子弹从李涯头顶飞过,嗖嗖的,打在身后的山石上,溅起碎石。李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打!”吴敬中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行动队的队员们从两翼开火,步枪、冲锋枪同时射击,日军的火力被压制住了。李涯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枪,猫着腰,往前冲。他看到一个日军从被炸塌的掩体后面爬出来,满头是血,手里还握着枪。他瞄准,扣动扳机,那个日军倒下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个行动队队员,对阵一个小队的日军,人数相当,但行动队占据了突袭的优势。最后一个日军被击毙后,吴敬中下令清点战场。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
“电台炸毁了。观测器材全部损毁。”张根生跑过来汇报。“缴获机枪一挺,步枪十余支,弹药若干。”
吴敬中点了点头。“撤退。”
就在这时候,一声枪响从山下传来。不是他们的枪,是日军的。增援的日军已经到了山脚下,正在往上爬。吴敬中脸色变了。“快撤!”
李涯带着突击组走在最后面,掩护其他人撤退。子弹从山下打上来,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李涯猫着腰,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枪,架在石头上打。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热辣辣的,他伸手一摸,手上全是血。
撤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顺着山坡滚了好几米,被一棵树挡住了。他的左臂撞在树干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张根生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还能走吗?”“能。”李涯站稳了,踉跄着继续往下跑。
身后又响起了枪声,一个队员倒下了,又一个队员倒下了。李涯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下跑。
终于到了山脚下,吴敬中在路边等着。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撤下来的队员,脸色越来越难看。二十个人出去,回来了十五个。五个牺牲了,两个重伤,三个轻伤。李涯浑身是血,左臂的绷带松开了,耷拉着,袖子被血浸透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他的脸上也全是血,耳朵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在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吴队长,任务完成了。”
吴敬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扶了李涯一把,往坑道的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陈东征站在坑道口,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没有弹。赵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黑暗中的方向。
“旅座,他们能回来吗?”
陈东征没有说话。
黑暗中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吴敬中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李涯,再后面是互相搀扶的队员们。他们的脚步很沉,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东征看到了李涯,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手还握着枪。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放下烟,往前走了两步。
吴敬中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旅座,任务完成。观察哨炸了,电台毁了,守军全歼。我方牺牲五人,伤七人。”
陈东征看着吴敬中,又看了看李涯。李涯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再打。
陈东征的目光在吴敬中和李涯之间来回移动。他问吴敬中:“他叫什么?”
吴敬中转过头,看了看李涯。“李涯。行动队突击组长。”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烟头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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