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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营的生活像一台碾磨机,每天都在碾碎一些人,磨亮另一些人。姜照野属于后者。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从不抱怨。五公里负重跑,他跑;俯卧撑做到手抖,他撑;半夜紧急集合,他爬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他不说话,不惹事,不跟任何人套近乎,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地完成每一项指令。
这样的新兵,教官们反而会多看两眼。
三连连长姓周,是个干了十五年军务的老士官,手底下的兵带过上千人,什么样的都见过。他在训练日志上给姜照野的评语只有一句话:
“能吃苦,不吭声,是个当兵的料。”
但这话他没当着姜照野的面说。
在新兵营,夸奖从来不会当面给,因为当面给的夸奖不是认可,是靶子。
姜照野深知这一点。
所以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137号。
转眼间,姜照野入伍已经三周了。
三周的时间里,他摸清了新兵营的生存法则:
第一,不要得罪教官。教官的一句话可以让你从三连的泥地里爬起来,也可以让你滚回安民镇的臭水沟。
第二,不要跟赵岩这样的人硬碰硬。不是怕,是不值得。在这种地方,打赢了也惹一身骚,打输了连耗子都不如。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不要让人注意到你的异常。
前两条姜照野做得很好,第三条却越来越难。
因为他的身体在“露馅”。
五公里负重跑,三连的新兵跑到最后都在喘,只有他呼吸还算平稳。虽然他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但二十一天的训练下来,体能差距还是肉眼可见地拉开了。
不仅是体能。他的反应速度、柔韧性、甚至对危险的感知,都明显超出了同批新兵的正常水平。
更麻烦的是他的恢复力。
两周前训练时,他的手掌被单杠磨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按正常速度,至少要七八天才能长好。可他三天就结痂,五天就脱了皮,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还嫩。
这种事如果被人注意到,一定会起疑。
姜照野开始刻意在训练中“失误”——跑步时故意绊一下,俯卧撑做到最后一组时“撑不住”趴下去,格斗训练时故意被人摔倒。
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稍微有点天赋但还不够好”的新兵,而不是一个怪胎。
这种自我压制比训练本身更累。
第二十二天,理论课。
菅箐站在讲台上,今天的课题是“兵脊与精神之海的关系”。
“兵脊是武者的力量之源,精神之海则是力量之池。兵脊点亮到什么程度,精神之海就能容纳多少武力。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你们现在绝大多数人,连兵脊点亮都没有完成。说白了,你们在武道上的起步,比安民镇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有人转头看向姜照野。
姜照野面无表情地记笔记,像没听到一样。
菅箐的目光扫过教室,在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点停留了一瞬。
“有什么好笑的?”
笑声戛然而止。
“兵脊点亮不是靠出身,不是靠关系,是靠你们自己。安民镇出身的怎么了?帝国军史上,至少有三位大都督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你们笑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撑到新兵营结束。”
教室里安静了。
姜照野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菅箐的目光。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是在替他解围,还是只是陈述事实?
姜照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因此放松警惕。
下课之后,姜照野照例留到最后才走。
他正要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菅箐忽然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137号,你的笔记给我看看。”
姜照野把笔记本递过去。
菅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多看两秒。
“你把兵脊运转路线画出来了。”
“嗯。”
“课本上没有这个图。”
“我自己推的。”姜照野说,“根据课本上的文字描述。”
菅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武道理论?”
“没有。”
“那你靠什么推出来的?”
姜照野沉默了两秒,说:“感觉。”
菅箐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
“你的感觉是对的。但这个图有三处细节画错了,回去对照课本第五章的运转示意图,重新画一遍,明天交给我。”
“是,教官。”
姜照野转身要走。
“137号。”
他停住。
菅箐站在讲台边上,夕阳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来自安民镇?”
“是。”
“安民镇没有兵脊检测设备,我第一次讲课时说过。但你的笔记里,关于兵脊的认知水平,不像是从零开始的。”
姜照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菅箐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我提醒你一件事——在新兵营,没有人会在意你从哪里来、知道多少。但你走出新兵营之后,知道的太多、却来路不明,会有人查你。”
她顿了顿。
“查到你的时候,你最好有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姜照野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明白。”
他走出板房的时候,后背又湿了。
不是害怕。
是他确认了一件事——菅箐已经注意到了他。
不是怀疑他是半神,而是注意到了他与众不同的“认知水平”。一个从未接触过武道理论的贫民窟孤儿,能把兵脊运转路线画到只错三处细节,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没有戳穿他,甚至没有追问。
但她在提醒他。
为什么?
姜照野想不通,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明天还有五公里负重跑,还有俯卧撑,还有格斗训练,还有他要继续演下去的“不太起眼但勉强合格”的新兵戏码。
耗子的活法,就是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一条龙。
当天晚上,姜照野在营房里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翻开了课本第五章。
他对照着运转示意图,重新画了一遍兵脊路线图。
这一次,一处都没错。
不是因为课本上的图,而是因为他闭上眼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条黑白交织的兵脊是如何运转的。
那种感觉,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菅箐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
“知道的太多、却来路不明,会有人查你。”
他翻了个身。
来路不明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安民镇没有他的出生记录,没有他的户籍档案,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姜照野”这个人在末世前十七年存在过。
他就是一缕游魂,凭空出现在安民镇的。
养父不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但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他必须在新兵营期间,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答案”。
否则,走出新兵营的那一天,就是他被盯上的那一天。
耗子不能在猫堆里待太久。
得趁早变成猫。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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