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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永义抵达御景花园北区外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从接到命令到人到位,十一分钟整。
两辆便衣车停在小区东侧的辅路上,发动机没关,八个外勤分散在绿化带里,动作轻,位置散,看上去和在小区里溜达的居民没什么区别。
北区A区几栋楼都是六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角落里已经开始泛出水渍,门禁早不知道坏了多少年,铁皮门框上的密码盘被人折腾了个缺口,用透明胶带绑着凑合。
绿化带的冬青修剪得乱糟糟的,枝杈撑出了围栏,把一楼好几扇窗户遮得只剩一道缝。
物业室里那个穿蓝色工服的大叔翻了翻台账,翻出一张手写的入住记录纸。
“A区7号楼301,钱磊,2019年1月,月付现金。”
曾永义把记录纸看了两遍,没表态,只是扫了眼那大叔一句话都没交代,直接往楼道走。
从没和物业打过交道,门口常年挂着“请勿打扰”,三年,没投诉过,没报过修,没参加过一次业主群的拼单团购。
完美到像一间空房。
楼道里有人晾了一排衣服,湿漉漉的袜子在走廊灯下甩着水,踩上去地面一片阴湿。
曾永义带三个人上到三层,在301门口站定,侧耳听了几秒。
里面没声音。
他抬手敲门,节奏随意,像普通邻居。
没有回应。
第二次,还是没有。
他往旁边退半步,朝身后的队员扬了扬下巴。
技术开锁,四十秒。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泡面调料包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出来。曾永义在鼻子前抬了下手,迈进去。
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极暗,开了盏台灯,灯罩是橙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地下室。
沙发塌了半边,上面堆着外卖盒和拆开的快递箱,茶几上放着两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电量还有60%。
曾永义扫了一眼屏幕内容,没动,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医用口罩,银框眼镜,头发有点塌,睡衣宽大,领口皱着,像是才被动静惊醒。
他抬眼看到门口的人,视线落在曾永义手里的证件上,就那么停住了。
然后,整个人的肩膀像气被放掉了般垮了下来。
卧室右侧,窗帘后面站着另一个人。
二十出头,白色宽T恤,光着脚,头发乱,手死死攥着窗帘的边角,脸上全是懵的。
曾永义没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扫了一眼就收回来。
“双手举起来,别耍花样。”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
床上那个男人抬起了双手,口罩还挂在脸上,露出一双眼睛。
眼眶里充了血,有点浮肿,脸颊两侧的颧骨明显,比档案里那张照片老了有七八岁不止。
曾永义走过去,把口罩从耳朵上扯下来。
五官对上了。
藏了三年,就藏在这。
离云澜科技的老办公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周明哲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丁帆呢?”
曾永义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按了下拨出键。
审讯室里,加密电话的声音接通的时候,林宇正靠在门框边,手插在夹克兜里,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椅子上的丁帆。
王志海把手机调成外放,曾永义的声音传出来,很清楚,没有底噪。
“目标确认,周明哲,御景花园北A区7号楼301,已控制。同住一名男性,身份核实中。”
审讯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听到“已控制”三个字的时候,集体转向了丁帆。
丁帆的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秒,两秒,胸腔连起伏都停了一下。
他从脖子到肩膀,整片肌肉群在皮肤底下细密地震颤,像电流过了全身。
他的眼睛盯着王志海手里的手机,胶带粘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种闷塞的声音,在审讯室密闭的空气里被放大了。
王志海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缓缓蹲下身,和丁帆平视。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十公分。
“同住一名男性,二十多岁,白色T恤。”
他停了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最后一截话接上去。
“你认识吗?还是说你们都认识玩得花?能和我说说谁是1谁是0不?还是你们轮流当1或0?”
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气陷入诡异的宁静。
那两个被罚站的审讯员,其中一个把笔帽无声地扣回了笔上,低着头,没眼看丁帆那边。
但丁帆的眼眶里此刻却积了液体。
他没有嘶吼,没有挣扎,铐着手的那双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攥了几秒,又松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砸在金属扶手的边缘,发出一声极细小的响。
他闭上眼睛。
胸腔起伏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很重。
林宇在这时候转头,跟李文浩对了个眼神,下巴微微一抬。
李文浩会意,走到丁帆侧面,一手抓住胶带边缘,另一只手按住丁帆下颌两侧固定,动作利落地往外一扯。
丁帆的嘴唇外侧留下两道浅红的印记,他张嘴舌头动了动。
沉默了大概五秒。
王志海站起来,没有催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开了一些。
丁帆睁开眼,看着正前方那块白板上林宇写下的公式,声音沙得几乎不成形。
“我说。”
两个字,轻到像是气音。
王志海手里的笔记本啪一声翻到了新的一页,旁边的录音设备红灯已经亮了很久了。
李文浩往前走了半步,刚要开口问第一个问题。
林宇先说了话。
“等一下。”
李文浩的脚步停住。
林宇从门口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在丁帆斜对面坐下,两腿搭在一起,很随意,像是准备听一个人说故事。
他看着丁帆,语气平,没有审讯腔。
“你想先说哪部分?”
丁帆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逻辑,和他接受的所有反审讯训练里的预设完全不同。
那些训练里,审讯者会先框定问题范围,逼着你在他们设好的结构里开口,从第一个问题到最后一个问题,一路都是套索。
林宇没有给他框定任何范围。
丁帆的喉咙动了一下,看着林宇,声音哑着。
“周明哲不知道后门的事。”
王志海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后门是我装的。”
审讯室里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李文浩手里的笔没动,他的整个注意力都拴在丁帆的下一句话上。
丁帆把视线从林宇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被铐着的手背上。
“我不是为了境外势力。”
他停了停,像是在整理一段深埋了很多年的逻辑,重新找一次它的开头。
“三年前,我跟周明哲说,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不对,继续烧下去是死路,他不听,非要赌那个时间节点。我们吵了一架,最后果然他被公司开除了。”
“被自己创办的公司开除了,真是够讽刺的,可惜他不是乔布斯。”
他的声音依然很哑,但开始有了线条,不再是散的。
“后门是我离开之前装的,我是想……”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下去。
林宇没催他。
窗外走廊里那盏坏灯还在间歇性地闪,把审讯室的门缝照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光线。
“我是想,如果公司真的做成了,做出了什么,我想知道,凭什么他不能做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宇,那双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徒留下烧灼过的样子。
“我也不打算卖给任何人。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这么优秀,凭什么配不上那个结果。”
林宇听完揉了揉眼睛。
真踏马不懂男同的世界。
为什么被绿了还要隐瞒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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