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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老的背影缓缓转过头。它从背向林虞的姿态,慢慢转为正面。可出现在林虞面前的,却不是一张人的脸,而是一张黑洞洞的面孔。
那脸上无毛、无鼻、无眉,只有眼部、鼻部与口部,出现了四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五官,只余下四个通向更深处的孔洞。
乍一看去,竟仿佛是从民间妖鬼故事里,走出来的一桩异常邪物似的!
它与林虞正面相对。
下一刻,那四个黑洞洞的洞口深处,忽地浮现出了一点猩红。
那是血肉的颜色。
可那猩红并不能给人任何生动鲜活之感,反倒愈发恶心诡异,像是什么邪祟正在借人的血肉做壳,一点点从不可见处往外显化。
那点猩红在蠕动。
轻轻地,一点、一点、一点地蠕动着,在四个黑洞洞的孔窍之中,硬生生撑开了一段段血淋淋、肉糊糊的通道。
然后,有东西慢慢从那通道里掉了出来。
先是下面那一处洞口。
两片厚薄不匀、泛着淡粉、边缘还沾着些白绒毛的东西,湿漉漉地垂落下来。
那是老人的唇。
接着,是中间那一处洞口,一团拱起的东西裹着黏液,缓缓渗落,又沉沉坠下。
那是老人的鼻。
最后,是上方那两个洞口。
两颗浑浊的珠子,一点一点地从洞口中挤了出来,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那黑洞深处挣脱。它们坠落到地上,尾部还缠着一圈圈蠕动的血丝。
那是老人的眼。
唇、鼻、眼,三样齐备。
仿佛三种器官上本应具备的感知,也一并从那邪异的残缺躯壳里分离了出来。
于是那三样东西落在地上,彼此分明,却在同一时间,一齐“看”向了林虞。
那两片唇微微张开,向两侧牵出一个斜斜的弧度,像是在笑。
那只鼻子轻轻耷拉下来,似是不满,又似是满意,竟像活物一般微微皱了皱。
那两颗眼珠则最是诡异。
它们立在地上,后方牵着的血肉像是细细的尾,竟将那两颗眼珠支撑了起来,像蛇一般竖起,直勾勾地盯着林虞。
其间浑浊的玻璃体里,隐隐泛出一点一点黑翳,也不知是喜,是悲,还是怨。
“静儿……”
那两片唇中,轻轻漏出一个声音。
像是晚风吹过乱葬岗时的呜咽风声,阴冷到了骨子里。
那声音里夹着几分怀念,可更多的,却是令人寒毛倒竖的阴森。
“我的静儿……哪里去了?”
如此邪异的场面,便是在恐怖片里也不多见。
林虞却只是含笑看着那双眼珠、那只鼻子、那两片嘴唇,微微颔首道:
“有趣。”
“虽然论修为,不过胎息三层,刚刚沾上法力的边。但你这等天生妖异,若是放在前世,定会被魔道修士视若珍宝。”
“……毕竟,你可是此世第一场灵氛之下,生出的第一桩邪物。”
“只需给你一些时日成长,便能轻易抵达此世修为上限——倘若此世上限止于筑基,那你数年之内便可至筑基巅峰;倘若上限是紫府真人,十年之内,你成就紫府轻轻松松;若上限更高,及于金丹,甚至更上……”
林虞静静说着,目光却越过那邪物,落在它身后的那株大青松上。
“只要【沉木】果位上无人,那你与这株青松,便天然就能占据果位,成为一头天生的果位大圣!”
“生来近道,倒也算得上一份气运。”
那邪物显然并不能完全听懂林虞的话。
又或者说,它尚未开化到足以理解这些道论、境界与前途的程度。
一时间,场中只有一个更阴冷的声音响起,如泣如诉,又似地底传来的幽嚎。
“我的静儿……我的弟子……哪里去了?”
刹那之间,那邪物脸上与身上黑洞洞的孔窍中,同时爆出一串尖锐凄厉的嚎叫。
紧接着,四股幽冷沉煞的寒气,猛地朝林虞扑来。
咻——
这一瞬,四下仿佛寂静了。
那四道寒气在半空中纠成一股,直打林虞面前,却在距离他不过数寸之地时,再难寸进。
下一刻,那股寒气竟在空气中直接凝成了一截一截肉眼可见的黑色冰屑。
咔啦,咔啦。
一截一截地,尽数断落在地上。
那邪物似乎也愣住了。
立在半空中的那两颗眼珠,连浑浊玻璃体中晃动的黑翳,都像是僵在了那里。
“到底是未曾经过修士调教的世界,刚出来的灵物这般无知无畏,也可说纯质朴实……竟然欺到它的主子头上去了!”
林虞轻笑了一声。
放在前世修行界中,这邪物确实算得上天生道胎,有果位之资。
那等生来近道之物,一旦降世,往往天然便有趋吉避凶之能,知道何人可亲,何人可避,拥有强大的感知能力……或者说欺弱怕硬的本能!
可这一世不同。
这一世,天地意志自身都尚未真正理清修行为何物,灵气方开,道路未成,连最初的修行体系都还在混沌摸索之中。
在这种情形下,于【散木吹灵】中诞生出来的第一桩邪物,自然也不懂什么叫上下尊卑,根脚道统,更不懂何为强,何为弱!
它只是本能地察觉到,眼前之人有些危险。
可那点危险感,又还不足以压过它天生的戾欲与食欲。
于是它便出手了。
简而言之……就是哈气了!
“真是蠢物。”
林虞轻轻抬手,朝那邪物与它身后的大青松点去。
这一指之间,他既未动用炼气阶段的术法,也未借什么神通玄妙。
只是在这一刻,他立于自身金性位格之上,对它说了一句不含法力的话。
“汝需避忌我眼,地下尚有活路。”
于是,场中忽地寂静了一刹。
下一瞬,那苍老身影,连同地上的两只眼珠、一只鼻子、两片嘴唇,竟在同一时间猛然崩散开来!
不是炸得四分五裂,而像是某种强撑起来的邪异形态,骤然失去了支撑,整个形体瞬间瓦解。
与此同时,那株大青松也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它身上一根根本来向外舒展的松针,忽然齐齐倒转,朝内狠狠刺入自己的枝干与树身!
一眼看去,竟是一场松针万刺加身的磨难,就像是西方古代所谓“铁处女”的酷刑一般!
青松树身之上,被松针刺入之处,一点一点渗出了黑色汁液。
那汁液顺着树皮流淌,遍布全身,又不断往下滴落,在地面积成一片幽邃的黑潭,散发出阵阵阴冷腥气。
整株青松的枝桠簌簌而动。
分明没有风,可那声音听来,却像树木自身在模糊地哀嚎,在挣扎着求饶。
“且住……且住……”
“饶我一命……”
林虞却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于是那青松终于记起了方才林虞所说的话。
在一阵阵剧烈震颤中,它一根根松针继续朝内裹刺,光秃秃的枝丫也接连断折。可就在这时,它整株树忽然开始向下缩去。
不是本身缩小。
而是朝着地下钻去。
轰隆隆……
地面发出轻微震动。
刹那之间,这座白阳观中原本立着青松的位置,竟只剩下一片平地。唯独土面之上,还残留着些许翻出的根系痕迹。
原来,这青松竟因林虞一句话,生生将自个儿“倒”了过来!
它的整株树身尽数钻入地下,硬是使得根系朝上浮出,而树身则朝下,深深没入土中。
一言之威,竟至于此!
林虞看着那块平地,神色平淡。
“从今以后,也该能叫这灵木邪物稍稍明白些事理了……”
“不过,让你入地为生,却也不只是惩你。”
“【沉木】一道,喜【观土】、【渊水】,近于幽冥。”
“你若树身向上,立在尘世之中,便只能叫这周遭之地日益诡谲。堂堂大日之下,越往后,受此世压制也就越重……待到阴阳显化、【真阳】浮现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可若你树身向下,地下却有无尽深处,有阴土,有秽煞,有埋骨,有残运,自有大道可追寻。”
“所以这,反倒是最适宜你求道的路。”
林虞静静道。
而隐隐约约的意念,也立刻自地下传来。
那是青松与其中邪物,在稍稍明白过来之后,对林虞生出的敬畏与拜谢。
林虞轻轻一笑,不再去管它。
他这句话,既是惩戒,也是点化。
一方面,是叫它隐于地下,不再轻易以树身招摇于地表;另一方面,也算是为它指了一条更契合它意象的路。
是为,【地覆松】!
至于这份点拨,便算偿了前些时日,他借白阳观中静气、借这青松气机修行的一份酬劳。
而眼下——
林虞抬起眼,灵识向远处扫去。
虽还无法真正抵达千里之外,但借着金性的位格,已足以让他粗略观见整座闵江市的气象。
“【白阳观】中,这一桩灵木和妖邪算是定住了。”
“但闵江市中,因为这场【散木吹灵】的灵氛而生出的风浪……却才刚刚开始。”
林虞遥遥望去,自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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