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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辰连忙放下手中物件,起身恭敬躬身行礼:“师父。”赵知天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案台上的大力纹,扫过那一排排盛放灵墨的青瓷小碗,最后落在散落一旁的废弃皮料上。
每一眼都看得极慢,极沉,像在用目光称量着什么。
室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响。
终于,他的视线定格在王辰脸上。
眉头紧紧锁起,严肃的面容沉凝如水。
不见丝毫波澜,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弥漫开来。
寂静,在蔓延。
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走,变得沉重滞涩,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王辰的头垂得更低,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他大脑飞速运转,拼命猜想:
小老头怎么了?为何这般生气?
时间,在寂静中拉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赵知天终于开口,声音十分低沉:
“辰星!”
王辰一个激灵,下意识应道:“师父……”
平时赵知天都是唤他“徒儿”或“小子”,极少直呼其名。
这般冰冷如霜的语气,更是前所未有。
这场景,让他瞬间回想起小时候、
每当母亲连名带姓喊他“王辰”时,接下来必定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这小老头……应该没有打人屁股的习惯吧?
王辰心里,虚得厉害。
赵知天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过来:“你是不是觉得,侥幸胜了苏墨心,就自觉天赋异禀,可以肆意妄为、不守规矩了?!”
“没有!徒儿绝无此意!”王辰急忙否认。
“没有?”赵知天冷哼一声,手指猛地指向案台,“那你告诉为师,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我……我在尝试绘制纹印成品。”王辰似乎猜到了师父生气的点。
“绘制成品?”赵知天语调骤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嘲讽,“怎么,觉得自己已经练够了,可以出师了?翅膀硬了,不需要师父了,是吧?”
“徒儿不敢!”
王辰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
赵知天猛地一拍旁边的书架,震得几卷竹简簌簌作响,在静室内激起一阵空荡的回音。
“一个小小的学徒,入门不过寥寥数日,基本笔画都没练熟,理论典籍都没啃透,居然就敢私下动用坊内材料,擅自调制灵墨,妄图绘制成品纹印!”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戳到王辰鼻尖,痛心疾首:
“你这胆子,比为师还要大上十倍啊!”
“你可知纹印之道,最重根基,最忌浮躁?!”
“你才摸了几天笔?走了几步路?就想着一步登天,直上青云!”
“这般好高骛远,急功近利,根基必然虚浮!心性必然不固!”
“长此以往,前期进境再快,后期也必遇瓶颈,甚至误入歧途,走火入魔!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镜花水月皆虚妄,成不了大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沉重: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这一番话,句句如重锤,一下一下砸在王辰心上。
他听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而下。
虽然自问并无骄傲自满之心,但师父的指责也并非全无道理。
今日这般急切尝试,确实有违循序渐进之道。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诚恳的悔意:
“师父教训的是!徒儿知错了!是徒儿太过心急,罔顾根基,险些行差踏错。”
“多谢师父当头棒喝,将徒儿骂醒!徒儿日后定当时刻谨记师父教诲,稳扎稳打,绝不再犯!”
话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王辰低着头,看不见师父的脸。
然而赵知天此刻的表情,却与他严厉的语调截然不同。
那紧绷的嘴角,正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好几下。
不是生气,是开心!!
“臭小子!终于让老夫逮到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骂你一顿了吧!”
“憋了好几天,今天可算是让老夫过足瘾了!”
“哈哈哈…………”
这小徒弟入门以来,屡次给他带来意外和震惊。
别的徒弟,都需要悉心教导,尽可能多地传授技艺;
这个徒弟,他却时时刻刻担心对方骄傲自满。
于是他故意设置难关,让王辰七天内画出滋养纹,本想着挫其锐气,结果人家五天搞定,还颇有灵韵。
后来罗通带着百年难遇的天才徒弟来“踢馆”,他想借机让徒弟吃瘪,结果又让这小子赢了,赢得还挺漂亮。
赵知天是又高兴又焦虑。
高兴自不必说;焦虑的是,他太清楚“天才”的弊端。
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就因为前期太过顺利,赞誉环绕,不知不觉滋生了骄狂之心,视难关如无物。
待到真正遇到无法凭借天赋跨越的瓶颈时,反而因为缺乏韧劲和扎实基础,一蹶不振,泯然众人。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个过于顺利的徒弟,灭灭他那可能正在滋生的“骄气”。
可这小子偏偏行事沉稳,学习刻苦,尊师重道,让他想挑刺都难。
今天可好!
总算逮住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此时不骂,更待何时?!
他绷着脸,目光落在王辰低垂的头顶,看着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却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徒儿,别怪为师严厉。
待你日后大成,自会明白为师今日这番苦心。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补上几句,把这出戏演得再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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