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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寄侨张了张嘴。一个“我”字卡在嗓子眼,后面的音节全堵死了。
她只知道段宴说的是真的。
没有哪个仇人,会在三年后见到对方的朋友时,介绍自己是她男朋友。
没有哪个想报复的人,会大半夜闯进她的卧室,却只是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更没有哪个被骗了的人,在终于掌握了碾压一切的权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秋后算账,而是飞越半个地球,只是为了用言语恐吓她。
容寄侨根本不敢去看段宴的眼睛,只能狼狈地将视线错开。
对她这样一个唯利是图、惯于用最恶劣的底线去揣测人性的人来说,段宴被她这样对待后,心脏依旧跳动着的纵容与不介意,简直比他直接拔出刀来抵在她的脖子上,还要让她感到心虚和无措。
段宴只是说:“当年医药费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许念也知道。”
容寄侨的指尖猛地一缩。
她攥住栏杆的力道几乎像是要把铁管捏变形。
许念知道?
许念一直都知道?
段宴:“本来我想等你回京城,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我们可以商量着把医疗费还给许念。”
话到这里,他停了。
没有再往下说。
但容寄侨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截。
他想等她回来谈。
可她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回到京城,白天段宴带她去看房子。
晚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拿着那份DNA鉴定报告跑去找了段守正。
开了条件,换了钱,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连一句交代都没留。
她当时只想着逃。
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可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段宴不介意她曾经的欺骗呢。
如果段宴喜欢的,从来都是朝夕相伴的她,而不是那个救命恩人呢。
那她当年为了自保、迫不及待拿他的身世去换钱跑路,以及那场堪称单方面凌迟的抛弃,究竟会对这个前一秒都为他们的未来做打算的男人,造成什么影响。
她就像一个在暗室里待久了的惊弓之鸟,上一世的惨烈阴影,她见不得半点光。
她害怕段宴任何一个和上辈子一样的变化。
也许段宴因为自己的改变,他这辈子也只是和她好好谈谈,和她说一句“我知道的,我不介意,我们一起去把钱还给许念就好”。
但她已经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所有的退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了原地。
她甚至连一个让他把这句包容的话说出口的可能性,都没给他留过。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段宴说:“许念大概是在和你去凉县的时候知道的。”
容寄侨永远在权衡利弊的大脑,在此刻彻彻底底地空白了一瞬。
段宴:“但我直觉你怕的不是这个。这些东西,在我看来都算是我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只是在怕自己知道真相,容寄侨压根就不会跑。
在知道他成为段家继承人的时候,她只会想方设法地将他抓得更紧。
哪怕是死皮赖脸、哪怕是伏低做小,她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抱死他这棵摇钱树,跟着他一起踏进段家的大门,去攫取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
明明几万的包、一辆二手的保时捷、一点金器首饰,都能让她开心很久。
明明她是那么喜欢那些浮华的身外之物,对金钱和地位有着近乎执拗的渴望与不舍。
可是她却跑了。
面对他随手抛出的几个亿的天价诱饵,面对那种她曾经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阶级,她宁可拿着区区五百万离开,都不愿意在他的身边多停留一秒。
这种极端反常的割裂感,根本无法用她那套想拼命向上爬的行事逻辑来解释。
一定是有其他的东西。
段宴轻声问:“你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吗?”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她怕什么?
她怕那些人看她宛如看猴子或是垃圾的目光。
她怕会像上辈子一样,把她摁进冰冷的海水里。
她怕自己用尽全力拼出来的第二次人生,会因为某个不受控的变数,再次轰然坍塌。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重生这种事,谁会信?
就连容寄侨自己,都有时候分不清。
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做过的一场太过漫长、太过逼真的噩梦。
段宴也没指望他才来伦敦两天,就能让容寄侨把瞒了那么多年的事情,都和他说明白。
段宴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看着容寄侨那张满是茫然的脸,知道今晚给出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多了。
逼得太紧,这只常年受惊的猫大概率又要想方设法地逃跑。
段宴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去捋那截之前因为随意而微微挽起的衬衫袖口。
“没关系。”他说,“我也有很多事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不过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愿意和你慢慢磨。”
名贵的布料顺着冷冽的肌肉线条向下滑落的间隙,借着露台的壁灯光线,容寄侨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了他的小臂。
仅仅只是一眼,却让她略微失了神。
段宴手臂内侧,横亘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淤痕。
容寄侨好歹是做过护士的,对人体的血管和医疗痕迹再熟悉不过,那是注射的痕迹。
他生病了?
可容寄侨刚鼓起勇气问,段宴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容寄侨周遭只剩下虫鸣声。
……
晚饭时间。
管家在餐厅门口候着,容寄侨被叫下楼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还是有点逃避和装死。
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两秒,做了几次呼吸,才迈进餐厅。
段宴已经坐在了餐桌的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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