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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了片刻,朱元璋忽然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嗓门瞬间提了八度。“大哥!”
方才那副悲情模样,像被一把扯下来的面具,底下露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急切,“咱兄弟俩多久没好好喝一顿了?来人!上酒!上好酒!”
林昭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文正,去催催!” 朱元璋朝朱文正使了个眼色。
朱文正 “噌” 地一下从石凳上弹起来 —— 。他快步往院门口走,刚走一半,又被朱元璋叫住。
“等等!让下人做红烧肉,多放糖,大哥最爱吃甜的!”
朱文正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就这么看着朱元璋忙前忙后地张罗。
他认识重八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小子的套路了 —— 悲情牌打不下去了,立马换酒桌牌。
酒桌上谈事,谈不成也能喝成,一顿不行酒两顿,喝好了酒什么都好了。这还是林昭亲自教的。
现在,反过来用到他头上了。
“来人。” 林昭朝院门外喊了一声,“去把诚儿他们几个叫来。他二叔来了,让孩子们 ——”
“大哥!” 朱元璋的手瞬间按住了林昭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侄儿们还小,不宜熬夜。咱兄弟俩喝,自在些。”
林昭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写满了 “真诚”—— 就是那种你跟老板提加薪,老板却说要看好你,在锻炼你的专属真诚。
不宜熬夜?
林昭嘴角抽了抽。
老子的亲儿子不让来,你这叔侄俩倒是来得整整齐齐。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嘴上却没说什么。
酒还没喝,脸总不能先翻。
没一会儿,酒菜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果然放足了糖,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看着就香。旁边还有一只整烧鸡、一条清蒸鲈鱼,配着几碟爽口小菜,外加两坛封得严实的好酒。
春桃带着丫鬟们把菜摆好,抬手拍开酒坛封泥,给两人各斟了满满一碗。
朱文正站在桌边,没敢坐。
林昭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是我们兄弟俩喝酒,那这侄儿站在这儿,是打算给我们当差?”
朱元璋一把将朱文正拉到身边,笑得一脸坦荡:“大哥,这是咱亲侄儿,在这儿伺候着,比那些下人贴心多了。”
林昭的目光在朱文正脸上停了一瞬。
方才还点头如啄米的小子,此刻站得笔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 —— 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微下垂,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身前,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林昭端起了酒碗。
行啊。
老子亲儿子不让来,侄儿倒是成了亲的。
干活儿的留下,分家产的撵走。
你这账算得,比老子还精。
他没多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几杯酒下肚,林昭就觉出不对劲儿了。
朱元璋率先端起酒碗,嗓门洪亮:“大哥!大哥对咱的恩情,咱这辈子都还不完!小弟敬大哥一碗!”
话音落,仰头就干了个底朝天。
朱文正立刻端起酒壶,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不多不少,刚好齐着碗沿,一滴不洒。
林昭刚端起碗,朱文正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躬身弯腰:“大伯!大伯对叔父的恩情,就是侄儿的再生之恩!这份恩情,侄儿一辈子都还不完!侄儿敬大伯一杯!”
话毕,也是一口闷。
林昭只能跟着又干了。
碗刚放下,朱元璋又端起来了:“大哥!没有大哥,就没有我朱元璋的今天!这份大恩,没齿难忘!”
朱文正紧随其后:“大伯!洪都城外那钢甲骑兵,救了侄儿的命!这份救命之恩,侄儿没齿难忘!”
林昭端着酒碗,嘴上没说话,心里一万句吐槽奔腾而过。
你叔侄俩搁这儿复读机呢?
恩情恩情,除了恩情没别的词儿了是吧?你俩丹东来的?怎么不去直视太阳!
他妈的,下次你俩再敢来,老子让你们芹菜吃个够!
凉拌芹菜、清炒芹菜、芹菜馅饺子、生榨芹菜汁,喝不死你们俩!
心里骂归骂,脸上却半点没露。
端碗,仰头,干杯。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推杯换盏,流水线的马屁拍个不停。
朱元璋负责端碗敬酒,朱文正负责添酒捧哏,俩人衔接紧密,配合默契,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林昭的酒量在太平乡那是出了名的好,可也架不住这叔侄俩的车轮战。
喝到第四坛见底的时候,他的眼神终于开始散了。
看朱元璋的脸,像隔着一层水;看朱文正的脸,更模糊,像隔了两层。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死死锁着林昭的神情。
看着他瞳孔开始涣散,看着他端碗的手微微发颤,看着他放下碗后嘴角不自觉往下耷拉 —— 这是林昭喝到位的标志性模样。
朱元璋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林昭喝到这个状态,接下来就是放飞自我的吹牛环节,天文地理,古今中外,什么离谱的话都能往外蹦。
朱元璋把手指伸到桌下,悄悄揉了揉眼角。
指腹上沾着刚才偷偷抹的盐粒,是朱文正方才递酒的时候,顺手塞给他的。
盐粒揉进眼角,瞬间传来一阵刺痛,眼眶唰地就红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比刚才哭爹喊娘的时候流得还快。
“大哥啊。” 朱元璋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这回比刚才还真情实感 —— 毕竟盐揉眼睛,疼是真的疼,“文正这孩子,命苦啊。从小没爹没妈,孤苦伶仃的。这都二十四了(历史上应该二十七八,剧情需要改了改),连个正经婚事都没人给他操办。”
林昭端着酒碗,眼神迷迷瞪瞪的。
朱元璋的脸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听见 “命苦” 两个字,听见 “没爹没妈”,脑子里那团被酒精泡发的棉花里,忽然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是啊,是啊。” 林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比平时大了两圈,“是可怜啊。”
他打了个酒嗝儿,酒气顺着喉咙翻上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又弹了回来。
“也嗝儿该找媳妇了。”
朱元璋的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捅了朱文正一下。
朱文正赶紧端起酒壶,又给林昭的碗里续得满满当当,手稳得很,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大哥说得太对了!” 朱元璋端起酒碗,跟林昭面前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林昭端起碗,手不太听使唤,酒洒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酒渍,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
他把碗凑到嘴边,仰头又干了。
“那嗝儿必须的啊。” 林昭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力道没控制好,碗在桌面上蹦了一下,“你嗝儿哥是谁?哥嗝儿上知五千年,下知嗝儿六七百年。”
朱文正赶紧又端上一杯酒,躬身陪着笑:“是是是,大伯说的全对。”
林昭接过来,又是一口闷。
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洇进了领口,他也没擦。
“你嗝儿小子是不是不信?” 林昭拿手指着朱文正,手指头晃来晃去,半天终于对准了人,“是嗝儿不是不信?告诉嗝儿你小子。飞嗝儿机知道是啥不?手机嗝儿你见过吗你?倭嗝儿岛功夫你会吗?”
朱文正端着酒壶,当场愣住了。
飞嗝儿机是什么?手机嗝儿又是什么?倭岛功夫又是什么?
他懵懵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脸上却半点困惑都没有,端着酒碗,笑容纹丝不动。
他确实听不懂,但他不需要听懂。
把话题拉回来就行。
“大哥。” 朱元璋又端了一杯酒,轻轻碰了碰林昭的碗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咱大侄女,都十九了吧?可有许了人家?”
林昭端着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十九这个数字,在酒精里泡了半天,终于慢悠悠浮了上来。
大闺女。
他娘宝贝得紧,舍不得。
应天城里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娘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嫌人家门第低,就是嫌人家没本事,再不然,就是嫌人家抠搜。
跟她爹一个德行。
“嗝儿,没呢。” 林昭晃了晃脑袋,“暂时还没嗝儿合适的。他娘嗝儿也舍不得。”
朱元璋的身子瞬间往前倾了倾,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大哥,你看文正这侄儿,咋样?”
林昭抬起迷茫的双眼,朝朱文正看过去。
他使劲眯着眼对焦,对了半天也没对清楚。
视线里,朱文正的脸晃成了好几个重影。
“这小子行。” 林昭的手指头朝朱文正的方向戳了戳,结果戳歪了,戳在了旁边的酒坛子上,“猛。杀心重。我嗝儿喜欢。”
朱文正端着酒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激动啊。
酒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赶紧稳住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的心脏都跟着跳快了几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声音放得更轻了:“大哥,咱也好多年没见大侄女了。要是方便的话,不如请出来见见?”
林昭大手一挥,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桌上的酒碗扫到地上。
“那有啥不方便的。” 他转过身,朝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喊,舌头大得厉害,声音忽高忽低,“来人!来人!”
院门被推开了。
是秋菊。
“老爷。”
“去看看咱大棉袄在干啥。” 林昭的手指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方便的话,来见见他二叔。还有这个,这个什么来着 ——”
他眯着眼看向朱文正,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算了。” 林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请吧。”
秋菊应声 “是”,转身就走了。步子依旧轻得像猫。
跨院门口,春桃正好端着一盘新炒的笋尖走过来,跟秋菊擦肩而过。秋菊朝她使了个眼色,春桃心领神会,端着笋尖进了院子,把菜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端着酒碗,碗里的酒还剩大半,他一口没动。
朱文正站在桌边,酒壶端在手里,壶嘴微微朝下,一滴酒都没漏。
两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歪在竹榻上,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眯着眼,努力想让自己的脑袋稳住,刚才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事?
算了。不想了。头疼。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利落、沉稳,扎实,节奏快,咚咚咚的。
跟着一起传来的,还有首饰丁零当啷的撞击声,透着一股子劲。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掀帘而入,人还没站稳,嗓门先传了进来:
“爹。大晚上的你叫女儿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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