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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城,大离王朝的心脏。城墙高十丈,青砖垒筑,墙头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正南的定鼎门更是气势恢宏,城门洞宽三丈,可容四辆马车并排通行。门楣上悬着一块九龙匾额,上书“天京”二字,据说是开国太祖亲笔所题。
此刻,定鼎门前却是一片肃杀。
三百甲士列阵于城门外,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前排刀盾,后排弓弩,两翼各有一队轻骑压阵。军容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阵前立着三人。
正中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士,面容白净,三绺长髯,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左侧是一个武将,身高八尺,腰悬横刀,面容粗犷。
右侧站着一个年轻人,锦袍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无羁三人走到城门前百步时,那中年文士将手中文书一展。
“奉天京城守备司令,缉拿青州灭门凶犯!”
他声音清朗,传遍四方。
“青州云氏遗孤云无羁,于莽苍山残杀苍云宗上下数十人,手段凶残,罪大恶极。今奉令缉拿,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沈清欢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中年文士和武将,落在那个锦袍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年轻人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三弟。”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好久不见。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跟叫花子似的。”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云。”
沈清云。沈家长子,沈清欢同父异母的大哥。嫡母所出,从小就是沈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与沈清欢这个丫鬟生的“野种”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当年诬陷沈清欢偷东西、将他逐出家族的主意,就是这位大哥出的。
“你怎么在这里?”沈清欢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云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乌金,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父亲大人听说你在外面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很是忧心。特地让我来接你回家。”他把“接”字咬得很重,“当然,还有你身边这位——青州云家的余孽,灭苍云宗满门的凶犯。父亲说了,沈家世代忠良,遇到这等凶徒,理应为朝廷出力。”
沈清欢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为朝廷出力?是怕云兄进了天京城,查出当年云家灭门案的真相吧。”
沈清云的笑容微微一滞。
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三弟,你在外面流浪久了,脑子也不清楚了。胡言乱语,为兄不与你计较。”他将令牌收回怀中,声音转冷,“来人,将凶犯拿下!”
三百甲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前排刀盾兵踏步上前,盾牌相连,筑成一道铁壁。后排弓弩手拉弦搭箭,箭尖对准了百步外的三人。
两翼轻骑缓缓压上,封住了左右退路。
无栖将两片铜棍握在手中,淡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隐隐流转。
沈清欢袖中的刻符石头全部滑出,七块石头在他指尖飞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云兄,”他低声说,“三百甲士,一个先天境巅峰的武将,还有沈清云。他虽然不是武者,但身边那两个护卫——”
他目光扫向沈清云身后。
两个灰衣老者,一左一右,垂手而立。气息内敛,目光如电。
“是沈家的供奉。左边那个叫孙不二,右边那个叫钱四海,都是宗师境初期的修为。”
沈家是大离王朝第一世家,族中豢养的供奉高手不下十人。这两人能被派来保护沈清云,实力绝不会差。
云无羁看着面前的铁甲阵列。
晨光从东方照来,将甲士们的铁甲映成一片刺目的银白。弓箭手的箭尖上反射着冷光,像三百颗冰冷的星。
他没有拔剑。
而是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三百甲士同时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不是真气。
不是威压。
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来自生命本能的颤栗。
就像绵羊遇到了猛虎。
就像溪流遇到了大海。
前排刀盾兵握盾牌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们身经百战,剿过匪,平过叛,手中刀盾杀过的人不下十个。但此刻,面对这个独自走来的青衫少年,他们却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座即将压下来的山峰。
那中年文士眉头一皱,喝道:“放箭!”
弓弩手同时松开弓弦。
百箭齐发。
箭矢如暴雨般朝云无羁倾泻而来。
云无羁脚步不停。
他只是将右手食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天地间忽然多了一道剑光。
不是他拔剑了。
是那道剑光凭空而生,在他身前织成了一道薄如蝉翼的光幕。
百支箭矢射在光幕上。
没有一支能穿透。
箭尖触碰到光幕的瞬间,箭杆便从正中间被剖成两半。不是被斩断,是被剖开。从头到尾,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百支箭矢,化作两百片木片,纷纷落在云无羁脚边。
他继续向前走。
中年文士的脸色变了:“再放!连续放!”
第二波箭雨。
第三波。
第四波。
三波箭雨,三百支箭。
全部被那道光幕剖成两半。
云无羁的脚步甚至没有变快,依然是不急不缓的步速,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他与刀盾兵阵列的距离,从百步变成了五十步。
然后是三十步。
二十步。
刀盾兵们能看清他的脸了。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清秀,干净,眼神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人脊背发凉。
什么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拥有这样的眼神?
十步。
前排刀盾兵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无形的压力,齐声发喊,盾牌前推,长刀从盾缝中刺出。
数十把长刀同时刺向云无羁。
云无羁拔剑了。
没有人看清他拔剑的动作。
只看到一道青蒙蒙的剑光从他腰间炸开,像云层中透出的第一缕晨光。
剑光扫过。
数十把长刀齐柄而断。
刀头落在地上,插进泥土里,刀身兀自嗡嗡颤动。
握刀的甲士们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但他们没有受伤。
那一剑只斩断了刀,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
云无羁从刀盾兵阵列中间走过。
甲士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
不是他们想让。
是他们的身体在本能地避让。
像水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分流。
两翼的轻骑想要包抄,但战马忽然齐声嘶鸣,前蹄高扬,任凭骑手如何鞭打都不肯向前一步。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更敏锐。
云无羁走到了阵列之后。
他面前只剩下四个人。
中年文士,武将,两个灰衣供奉。
沈清云站在四人身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没想到,三百甲士,竟然连让这个人停下一步都做不到。
中年文士的额头沁出冷汗,手中的缉捕文书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那武将倒是有几分胆色,拔出横刀,踏前一步,挡在云无羁面前。
“本将天京城守备司副将韩豹。云无羁,你残杀苍云宗数十人,罪证确凿。若束手就擒,本将保你一个全尸。”
云无羁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韩豹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沙场上征战二十年,刀下亡魂不下百人。凶悍的蛮族武士他杀过,亡命的江湖匪寇他剿过,但从没有一个人,让他仅仅是被人看了一眼就觉得通体生寒。
那不是杀意。
这个青衫少年眼中甚至没有杀意。
那是一种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漠然。
像苍天俯视大地。
像深渊凝视飞蛾。
不愤怒,不激动,不怜悯,不憎恨。
只是单纯的……漠然。
“让开。”
两个字。
平淡如水。
韩豹没有让。
他是军人。
军令如山。
他举刀,刀身上真气涌动,先天境巅峰的修为全力催动。
“杀!”
一刀劈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是战场上用无数人命磨炼出来的杀人刀法。快,准,狠,直取云无羁面门。
云无羁抬手。
用剑鞘。
剑鞘格住了刀锋。
韩豹全力劈下的一刀,被一截锈迹斑斑的剑鞘轻轻架住,再也劈不下去半寸。
然后云无羁的剑鞘向旁边一带。
韩豹的刀被带偏,整个人踉跄着向侧面跌出七八步,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握刀的手臂酸软无力,连刀都举不起了。
不是受伤。
是那一带之力恰好击在了他经脉运转的关键节点上,将他的真气运行暂时截断。
这是什么样的眼力?
什么样的控制力?
两个灰衣供奉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孙不二使掌,掌风如涛,一掌拍向云无羁胸口。掌力未至,地面上的青石板已被掌风压出裂纹。
钱四海使指,一指点向云无羁眉心。指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芒,显然是一门极为凌厉的指功。
宗师境。
与先天境截然不同。宗师境的高手,真气已化真元,举手投足间皆有莫大威力。
孙不二的掌力足以开碑裂石。
钱四海的指力足以洞穿金铁。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封死了云无羁所有闪避的角度。
云无羁没有闪避。
他拔剑。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拔剑的动作。
因为太快了,快到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好像同时在做两件事。
右手拔剑,剑光向左。
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右一点。
左面,剑光斩在孙不二的掌力上。掌力被从中剖开,分成两半从云无羁身侧掠过,轰在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两个三尺深的大坑。
孙不二的右掌掌心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剑光破开掌力后余势不消,在他的掌心划了一下。
只划了一下。
孙不二的右掌经脉被这一剑尽数截断。
他惨叫着倒退,整条右臂软软垂了下来。
右面,云无羁的双指点在钱四海的指尖上。
以指对指。
钱四海的指力被一股更凌厉的力量反震回来,整根食指从指尖到指根,骨头寸寸碎裂。
他闷哼一声,左手握住右手,脸色惨白。
一招。
两个宗师境初期的供奉,一伤一残。
而云无羁只出了一剑。
不对,严格来说,他只出了半剑——右手出剑的同时左手也出了招。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做了两件事,用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正是“化影分心诀”的精髓。
沈清欢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终于明白了云无羁的剑为什么那么快。
因为他能分心二用。
出剑的同时,还能分出一半心神来锁定对手、计算角度、预判反应。
别人出一剑的时间,他等于出了两剑。
别人看一剑的功夫,他已经把下一剑都想好了。
这不是剑法。
这是剑道。
沈清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百甲士拦不住。
韩豹拦不住。
两个宗师境的供奉也拦不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沈家权势,在这个青衫少年面前,似乎什么都不是。
云无羁走到他面前。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三尺。
沈清云比云无羁大七八岁,身材也更高大。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山。
“谁派你来的?”
云无羁问。
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在莽苍山问楚寒衣。
第二次,在枫叶渡问银铃娘子。
第三次,在天京城门前问沈清云。
每一次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十年前,灭云家满门的,除了苍云宗,还有谁?
沈清云咽了口唾沫。
他努力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是奉父亲之命——”
话没说完。
一柄水蓝色的剑凭空出现在他眉心前。
剑尖抵着他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从眉心传遍全身。
沈清云的双腿开始打颤。
“我……我真的不知道!是父亲让我来的!他只说苍云宗的事传到了天京城,说你是危险人物,让守备司发缉捕令,让我带人来抓你!”
“你父亲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我不清楚。沈家的消息渠道很多,宫里、六部、江湖,都有眼线。苍云宗的事是三天前传到天京城的,父亲当天就让人去守备司办了缉捕令。”
三天前。
云无羁从莽苍山到枫叶渡走了七天。
消息只用了三天就传到了天京城,并且立刻引发了沈家的反应。
这说明,沈家一直在关注苍云宗。
或者说,沈家一直在关注与云家有关的一切。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沈清云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没……没了!他只让我把你抓回去,说不能让你进天京城!”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云无羁看着他。
看了三息。
悬在沈清云眉心的水蓝剑化作水雾消散。
沈清云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锦袍上沾满了泥土,与方才那个趾高气扬的沈家大少爷判若两人。
云无羁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城门。
沈清欢跟上来,路过沈清云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看着瘫坐在地的大哥,眼神复杂。
“回去告诉父亲。”沈清欢的声音很轻,“我回来了。不是以沈家三公子的身份。是以沈清欢自己的身份。”
沈清云抬头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沈清欢没有等他开口,转身跟上云无羁。
无栖扛着两片铜棍,从沈清云身边走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佛号,“施主,你印堂发黑,近日有血光之灾。”
沈清云脸色一白。
“不过贫僧方才替你算了一卦,发现你命不该绝。因为你有一个好弟弟。”
无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刚才他一直在看着你。那眼神,是在护着你。”
说完,大步离去。
沈清云坐在地上,望着三人走入城门洞的背影。
城门洞很长,阳光从另一头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欢走在云无羁身边,步履从容。
不再是那个缩着脖子、嬉皮笑脸的乞丐了。
沈清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沈清欢才十岁,被嫡母罚跪在雪地里。他路过时,往沈清欢身上扔了一团雪球。
沈清欢没有哭。
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和今天一模一样。
沈清云闭上眼睛。
良久,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撤。”
天京城内。
云无羁三人走在朱雀大街上。
这条街宽十丈,可容十六匹马并排而行。两侧店铺林立,茶楼酒肆、绸缎庄、古玩店、兵器铺,应有尽有。街上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天京城的繁华,是青州城无法比拟的。
但云无羁无心观赏。
他在想沈清云的话。
沈家三天前就得到了苍云宗的消息,并且立刻发出了缉捕令。
这说明沈家对苍云宗的情况极为关注。
为什么?
苍云宗远在莽苍山,与天京城沈家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沈家与苍云宗之间有某种联系。
而这种联系,很可能与十年前云家灭门案有关。
“云兄。”沈清欢忽然开口,“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有一个地方,可以打听到天京城的任何消息。”
云无羁看向他。
“什么地方?”
沈清欢的目光微微闪烁。
“千金楼。天京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朝堂秘闻,江湖动向,世家恩怨,只要你出得起价钱,什么都能买到。”
他顿了顿。
“但那里也有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问消息之前,先要回答楼主一个问题。答得让她满意,才有资格问。答得不满意,千金不卖。”
无栖皱眉:“什么楼主这么大架子?”
沈清欢的神情罕见地凝重起来。
“千金楼主,花不误。大离王朝消息江湖的皇帝。据说她手里握着一本册子,记录了天京城所有世家、所有官员、所有宗门见不得光的秘密。谁拿到那本册子,谁就能让天京城变天。”
他看向云无羁。
“十年前云家灭门案,如果天京城里有人知道真相,那个人一定是她。”
(第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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