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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黑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乖乖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张韬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张韬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但他没有后退。
“我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你把这营里的兵整编好,愿意跟着我的留下来,不愿意的脱了军服回家,我既往不咎。”
李默看着张韬的眼睛说道。
“一个时辰以后,这营里的兵,就只能是我的人了。”
张韬愣住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去打突厥,需要人,你的兵都是老兵,见过血,杀过人,比新兵蛋子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去?”李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张韬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在罗艺麾下干了十几年,打过无数仗,流过血,负过伤,立过功,其实他的心里并不愿意跟自家人战斗,他更愿意跟异族战斗。
若不是罗艺对他有恩,跟他是同乡,张稻也不会跟着罗艺造反,现如今罗艺已经死了,他也还了罗艺的恩情,是时候为自己而活了。
张韬深吸一口气,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营地。
“都起来!列队!各营清点人数,一炷香之内把名册报上来!”
两千多人从地上爬起来,甲叶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各营的校尉、旅帅、队正、伙长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开始清点人数,登记造册。
张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赵王不杀他们,不收他们的兵权,不把他们编散,甚至不派自己的人来管他们,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
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回家。
他打了十几年仗,跟过好几个主将,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鞘上那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跟了他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队正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
半个时辰后,名册送上来了。
一千八百六十三人,愿意留下的,一千八百六十三人。
一个都没走。
张韬捧着名册,走到李默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把名册举过头顶。
“殿下,城南大营驻军一千八百六十三人,一人不少,愿跟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那一千八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下。
“愿跟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在营地门口回荡,震得帐篷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李默接过名册,翻了翻,合上。
“起来。”
一千八百多人站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的军饷,朝廷发。你们的粮草,朝廷供。你们的兵器铠甲,朝廷换新的。”
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你们跟着我,打完了仗,想回家的回家,想留在军中的留在军中,不勉强。”
一千八百多人站在阳光下,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一个时辰前那种绝望的光,是希望的光,是重新找到方向的光。
他们是军人,是习惯了服从命令但不喜欢被当炮灰的军人。
赵王不把他们当炮灰。
赵王把他们当人。
李默翻身上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迫不及待地想跑。
“张韬。”
“末将在!”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殿下,去哪儿?”张韬抬起头。
“城东大营,接收罗艺的亲兵。”
张韬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城东大营比城南大营大得多。
一万人的营地,帐篷一眼望不到头,栅栏绵延好几里,比蓟县县城的城墙还长。
营地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士兵,是赵老根。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从城北赶过来,比李默早到了一步。
他站在营地门口,手里举着那面“李”字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下跪着一大片人。
少说五六千,黑压压的,从营地门口一直跪到里面的点将台。
他们是罗艺的亲兵,城东大营原来的主人。
罗艺死了,他们群龙无首,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有的还在犹豫。
赵老根带着两百人赶到的时候,营地里正在吵。几个校尉吵成一团,有人说跑,有人说降,有人说打,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老根把大旗往营地门口一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王殿下来了!”
营地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几个校尉带着人,从营地里走出来,跪在了大旗下。
五六千人,黑压压一片,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片被暴风雨压倒的芦苇。
赵老根站在他们面前,手按着刀柄,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只有两百人,对面是五六千人。
要是这些人突然反悔,两百人对五六千,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他不能跑,他是赵王的属将,赵王让他先来,他就得来。
就算对面是五六万,他也得来。
赵老根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脸是板着的。
跪下的人里有几个抬起了头,看到插在营门口的大旗和举着旗的赵老根。
一个人,一面旗,两百个兵,在城东大营门口站着。
而他们五六千人跪着。
没有人觉得丢人,因为赵王还没来。
赵王来了,一个人骑着黑马,后面跟着一千八百多人。
黑马的蹄声很沉,踩在泥地上,咚咚的,像鼓点。身后的脚步声更沉,一千八百多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闷雷在平原上滚动。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把头低得更低了,有些人把脸贴在了泥地上,泥浆糊了一脸也不擦。
赵老根看到李默,眼睛一下亮了,挺直了腰板,把大旗举得更高。
“殿下来了。”他说。
跪着的人里有人抬起了头,又赶紧低下去。
李默策马走到营地门口,勒住马。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看不出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五六千人,黑压压一大片,从营地门口一直跪到里面的点将台。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破旧的衬里和打了补丁的膝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被这位杀神听到,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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