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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站在院子里,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刘策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都没平息。
他站在槐树底下,小手攥着围裙的系带,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如果自己当了皇帝,一定要像刘先生对待病人那样,对待天下的每一个人。
不计较谁尊谁卑,不计较谁富谁穷。
有病就治,有难就帮。
不以个人得失论是非,只以天下苍生为轻重。
他要做一个好皇帝。
不是那种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的好皇帝,那是皇祖父的路。
也不是那种温厚仁德、以柔克刚的好皇帝,那是父王的路。
他要走自己的路。
像刘先生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但心里始终装着别人。
朱雄英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认认真真地收好,像是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
此刻的刘策并不知道朱雄英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下午的这两个时辰,医馆里拢共只来了三个人。
一个胳膊擦伤的,一个吃坏肚子的,一个来复诊换药的。
都是小问题,一盏茶的工夫全打发了。
刘策从摇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到时候了,该打烊了。”
朱雄英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今天下午没几个病人来,倒是好事,正好闲着没事,出去溜达溜达,消遣一番。”
朱雄英两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刘策身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期待。
“刘先生!你去哪玩?带我去好不好?”
刘策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你年纪太小了,带你去不太合适。”
朱雄英一愣。
不太合适?什么不太合适?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地方是年纪小就不能去的。
在他九年的皇太孙生涯里,除了御书房里那些堆满奏折的桌案和太傅们摇头晃脑的书房,好像也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门口的刘三和赵四已经反应过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上次刘策说闲着没事去溜达溜达,去的是教坊司。
点了头牌晚秋姑娘唱曲,点了一大桌子好菜,吃得满嘴油光。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抢人,被刘策连扇三个耳光,捆了一夜,押进皇宫,当着陛下的面告了一状,闹得满城风雨。
这事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他们可谓是记忆犹新。
刘三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赵四面无表情地看向墙壁,仿佛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幅绝世名画。
陈虎站在院门口,他虽然不知道刘策上次去教坊司的具体细节,但他好歹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
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傍晚出门溜达,说不适合带孩子,那还能是什么地方?
整个应天府,不适合带九岁孩子去的地方,拢共就那么几类。
赌坊,太孙去了他十个脑袋不够砍。
酒肆,太孙喝酒他十个脑袋不够砍。
烟花巷柳之地,九族摞一起不够砍。
好像全踏马是思路。
陈虎的络腮胡子抖了抖。
不能吧。
可朱雄英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觉得刘策要出门玩不带他,急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认真:“你难道放心把我自己放在家里啊?刘先生,你可得管我!”
刘策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确实,朱元璋和朱标把朱雄英交到他手上,他是要负责任的。
把这孩子一个人丢在医馆里,好像是不太合适。出了事他没法交代。
他看看朱雄英,又看了看门口那群神色各异的大老爷们,叹了口气。
“我要去教坊司听曲。”
他摊了摊手:“你也跟我去啊?”
朱雄英眨了眨眼。
“教坊司?”
他一脸天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听人家唱曲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刘三的袖口差点被自己扯破。
赵四终于装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陈虎把手按在刀柄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应有的面无表情。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太孙殿下,真的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九岁的男孩子,虽然在宫里长大,但宫里的规矩和宫外不一样。
他身边全是太监和嬷嬷,没人会跟他提秦淮河边的那些事。
太傅教他的是圣贤书,不是市井风情。他只知道教坊司是官办的乐坊,有歌女唱曲,仅此而已。
至于客人们去教坊司除了听曲还干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想过。
刘策看着朱雄英那张写满天真的脸,心里也有点无奈。
他当然知道带太孙去教坊司这种事,传出去绝对不好听。
哪怕他只是去听曲,点的都是清倌人,既不喝酒闹事也不留宿过夜,但名声这东西谁说得准?
大明朝的御史言官们,嘴皮子比刀子还利。
要是让他们知道皇太孙跟着一个七品医官逛教坊司,弹劾的奏折能把奉天殿的屋顶掀了。
可刘策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怕过名声这种事?
他连朱元璋都敢当面硬刚,连昏君两个字都敢往老朱脸上砸,虽然是以“陛下当然不是昏君”的方式,但也可见他的胆量。
他刘策何等样人?还怕几个言官嚼舌根?
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去的确实是教坊司,点的确实是清倌人,干的确实是听曲吃饭这些正经事。
他又不是去嫖的。
“行吧。”
刘策点了点头:“那就带你一起去。”
朱雄英欢呼一声,蹦起来足足有两尺高。
“多谢刘先生!我就知道刘先生最好啦!”
他笑得眉眼弯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开心到飞起的小少年。
围裙还没解,切药时蹭上的茯苓粉还沾在袖子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跑了。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解围裙,一边解一边问:“刘先生,我用不用换身衣服?这身都是药味。”
刘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月白色的锦袍袖口沾着几道灰色的药渍,衣襟上还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黄芪粉末。
“去换吧,利索点。”
朱雄英一溜烟跑进了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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