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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摆了摆手,眼圈居然也有点泛红。她在这教坊司里当了半辈子老鸨,心早就磨得跟石头似的了,可这会看着晚秋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也许是因为晚秋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感情未必多深,但也多少有点情绪复杂。
更别说,这也是因为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到一个清倌人能风风光光地离开教坊司。
不是被人买走当玩物,而是被一个真正的男人光明正大地接走,还有圣旨开路。
楼上回廊的柱子后面,好几张脸探了出来,都是教坊司的姑娘们。
刚才宣读圣旨的时候,她们不敢探头,只敢偷听然后羡慕,这个时候倒是敢偷看了。
她们不敢下楼,只敢远远地看着。
有人捂着嘴,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羡慕。
那种羡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她们太清楚了,在这教坊司里,能像晚秋这样堂堂正正出去的,一百年都未必有一个。
她们中的大多数,要么熬到人老珠黄被赶出去,要么被哪个有钱人买走当小妾,玩腻了再转手卖掉。
晚秋如今的结局,对她们来说简直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故事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晚秋收拾好行囊,回到刘策身边。
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背着琵琶,手里拎着包袱,看上去不像去给人当奴婢,倒像是回娘家的小媳妇。
她走到刘策面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母女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晚秋的眼眶又红了。
刘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不舍。
晚秋的母亲和妹妹虽然暂时还留在教坊司,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晚秋自由了,至少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而晚秋的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她当年能在绝境中藏下体己银子保住女儿清白,如今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和知夏。
至于刘策说的求情,她们其实也不敢太奢望,毕竟陛下已经免了晚秋的贱籍,已经是刘先生面子通天了,她们娘俩怎敢奢望什么?
现在只是晚秋过得好,她们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刘策并不这么认为。
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那也不差再多做一点什么。
他看了看晚秋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那个鬓边已见白发的母亲和那个懵懂天真的妹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必伤心,我不都说了吗?回头会派人去查你们家当年的事,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你父亲被胡惟庸冤枉牵连,那我就去找陛下求个情,把你母亲和妹妹的贱籍也一并免了。”
晚秋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母亲也愣了,双手僵在半空中。
陛下都已经饶了晚秋,她们娘俩还有机会吗?陛下还会同意吗?
刘策摆了摆手,接着说:“此事交给我就是,到时候她们要是没别的地方去,就都来我这吧。
反正陛下赏的这个宅子大得很,偏院都空着,平日冷清得很,你母亲和你妹妹来了,你们姐妹母女都能团聚,家里也能多点活人气,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落在晚秋耳朵里,却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
晚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对着刘策又要往下跪。
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
晚秋一愣。
“我说了,咱们家不兴这一套。”
刘策松开她的胳膊,语气很认真:“你既然跟了我,就别动不动就下跪磕头,我这不讲究这些,听懂了没有?”
晚秋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此刻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楚楚动人,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对她来说,刘策这番话根本不是什么不太在意的小事,这是天大的恩情。
在这个世上,有谁会把她这种出身的人的事当回事呢?
教坊司的清倌人,贱籍里的蝼蚁,就算是死了也不过是一张草席裹了抬出去。
可刘策不但替她销了贱籍,还要替她母亲和妹妹张罗。
他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人,他说到就会做到,上回他说要替自己揍鲁王,就真的揍了,揍完了还没事。
这样的男人,天底下上哪找第二个去?
刘策看着她使劲点头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对刘三说道:“刘三,晚秋家的事,你差人去查一下。”
刘三刚等他说完,就立刻接口道:“先生放心,晚秋姑娘家里的事属下会亲自去打探。
所有案子都有存档,事情又是在应天府,不必跑远路,最晚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给您准信。”
刘策挑了挑眉毛,看了刘三一眼。
这大胡子,平时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心思还挺细。
自己还没开口,他已经把怎么查、去哪查、多久能查完,全都想好了。
看看,这个就叫专业。
“行,那就交给你了。”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三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对他来说,能替刘先生办事那是自己的荣幸。
当初在御书房亲眼看着刘策硬刚朱元璋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刘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后来又跟着刘策天天相处,越发觉得这个主子虽然脾气硬得像石头,但对他们这些下属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
像刘策这样的主子,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现在刘三替刘策办事,那是发自内心的愿意,不是奉旨当差的那种敷衍。
旁边的赵四和王五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他们仨私下里早就谈论过,跟着刘先生,比在锦衣卫当差舒坦一百倍。
刘先生从来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吃饭的时候让他们坐下一起吃,天热了让张福给他们煮绿豆汤,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赏钱。
虽说嘴上从来不说那些肉麻的话,可他们心里都门清,这样的主子,值得把命交给他。
刘策觉得他们很好,他们觉得刘策更好,这波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一切安排妥当,刘策带着晚秋和刘三等人离开了教坊司。
一路上晚秋都安静地跟在刘策身后,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宽阔的后背。
阳光打在他的月白色锦袍上,把袍角微微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感激,全是庆幸,全是说不出口的情意。
回到了医馆,刘策让张福给晚秋安排了房间。
宅子太大了,三进三出,光是偏院就有好几个。
张福是管家,机灵得很,一看晚秋是刘策亲自带回来的,立刻就把东边那个采光最好、离刘策住的正屋最近的小院给收拾了出来。
晚秋虽然嘴上说自己是来当奴婢的,可张福那是什么人?朱元璋说赏刘策宅院和管家下人,张福就是这个官家。
为表重视,张福可是朱标亲自挑出来的,绝对精明的很。
所以,不需要任何语言和行动,张福用脚趾头都能看出这位晚秋姑娘在老爷心里的分量。
晚秋把行李放下,在小院里站了一会。
她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宅子。
三进三出是什么概念?光是正院就有前厅、中堂、后院,两边还各带两个偏院,每个偏院又有好几间屋子。
别说她一个人了,就是住进来百八十号人,都未必住得满。
这是陛下赏的宅子,据说原来是某个犯事官员的府邸,刚修完还没来得及住,就被双规了。
那官员被抄家之后这宅子就空了好些年,直到朱元璋把它赏给了刘策。
她在心里暗暗咋舌,陛下对老爷的恩宠,果然是到了外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不过晚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她把行李收拾好,衣服换了一身下人的素色布裙,头发也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然后从自己屋里出来,开始找活干。
她先去了厨房,看看晚上能准备什么吃的。
然后又去前厅,把桌上的茶具重新摆了一遍。
春兰本来想拦着她,被她笑着三言两语给说服了。
张福看着这姑娘手脚麻利的样子,心里也暗自点头,是个勤快的,不是那种仗着老爷宠爱就鼻孔朝天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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