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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很重。周洛睁开眼，视线里的天花板布满霉斑，边角翘起的墙纸露出灰黑色的墙体。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他坐起来。
床是铁架床，弹簧硌得后背发疼。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周洛抬手想揉太阳穴，指尖碰到什么——硬的，光滑的，覆盖整张脸。
他僵住了。
手指沿着轮廓摸索：从额头到颧骨，从鼻梁到下颌。一张面具。密合得像是长在皮肤上，没有缝隙，没有接缝。
周洛冲进房间角落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戴着纯白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细小的孔——呼吸用的。面具表面光滑得像瓷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记得自己是心理咨询师。
记得自己的诊所在城南，记得上周五最后一个来访者是个有社交焦虑的大学女生，记得自己锁门时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四十七分。
然后呢？
空白。
像是有人用刀把那之后的记忆剜掉了。
周洛强迫自己深呼吸。空气通过面具上的孔灌进来，带着那股铁锈味。他转身打量房间。
桌上除了水杯，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页面——
字迹是他的。
“第37次记录。敲击桌面三次，是紧张说谎的微表情。男性比女性更明显，因为男性更不擅长控制手指的小肌肉群。”
下面是几个速写，画的是不同人的手部姿势。
周洛翻到笔记本封面，上面写着“专业笔记·周洛”。他翻开前面几页，都是心理学的观察记录，有些案例他隐约记得，有些完全陌生。
桌角还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一个女人。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两人站在海边。周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认不出她是谁。
他把相框扣在桌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拖沓，像有人穿着拖鞋在水泥地上走。然后是敲门声——不是他的门，是隔壁。
“开门！我知道你拿了我的‘面’！”
声音沙哑，带着愤怒。周洛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很窄，灯泡坏了，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一个***在隔壁门前，穿着灰色外套，脸上同样戴着纯白面具。他用力拍门，每一下都让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别装死！你昨晚揭穿老李的时候我看见了！把他的‘面’交出来！”
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不是我拿的！他的面具碎了之后，‘面’掉在地上，被一个戴黑面具的人捡走了！”
“你撒谎！”
男人伸手抓住女人的衣领。女人尖叫，挣扎，但男人力气更大，把她拖出房门。
周洛看到女人的面具。
不是纯白的——左脸颊位置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瓷器上的纹路，从颧骨延伸到下颚。
“我说了不是我！”女人嘶吼。
“那你证明啊。”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说不是你，你敢让我揭穿你吗？”
女人沉默了。
周洛看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敢？”男人笑了，“那就是你。”
他凑近女人的面具，嘴唇几乎贴到裂痕上——
“我揭穿你。”
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周洛看到她的面具从裂痕处开始崩裂，像被锤子砸中的玻璃，碎片一片片剥落。面具下面是空的——没有脸，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一片虚无。
女人的身体开始塌陷，像是被抽走了骨架。衣服落在地上，里面什么都没有。
男人弯腰，从衣服堆里捡起什么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把它放进自己面具的嘴里——周洛看到面具的嘴部位置裂开一条缝，碎片被吸了进去。
男人的面具表面浮现出一道微弱的纹路，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又像是血管。
他转身，看向周洛的门。
周洛后退一步。
猫眼里，男人的面具正对着他。虽然面具上没有眼睛，但周洛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也听到了？”男人说，“昨晚有人揭穿了老李。新来的？”
周洛没说话。
“别装了。迷雾街三个月没来过新人，你是今天早上才醒的吧？”男人走近，声音压低，“欢迎来到脸城。记住了——你戴的不是面具，是你的命。被人揭穿，你就死了。”
他转身离开，拖鞋在走廊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周洛靠着门，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他花了十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
心理咨询师的职业本能在起作用——面对未知，第一步是收集信息。他回到桌前，重新检查房间。衣柜里只有两件灰色衬衫和一条黑裤子，都是他的尺码。抽屉里有一张地图，画着七块区域，标注着名字：迷雾街、镜湖区、齿轮厂、回声巷、骨塔、深渊井、无面殿。
地图背面写着几行字：
“铁律一：戴面具者不可被揭穿，否则即死。”
“铁律二：揭穿他人可得‘面’，集齐七枚可开启无面殿。”
“铁律三：出口只对无面者开放。”
周洛看完，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他需要更多信息。
出门时，走廊里已经没人了。隔壁房门半掩，周洛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女人住过的痕迹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楼梯间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出售‘面’——回声巷，价格面议”“规则漏洞——钟楼安全区”“记忆清洗服务——镜湖区，包月优惠”。
周洛走出公寓楼，到了街上。
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建筑，墙面斑驳，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路上有几个人，都戴着纯白面具，低着头快步走过，彼此不说话。
周洛沿着街道走了大概五十米，看到一个招牌——
“情报·交易·安全屋”
招牌下面是一扇铁门，门半掩着。周洛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皮夹克，面具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问号。
“新来的？”她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坐。”
周洛坐下。
“我叫苏棠。”她说，“迷雾街最好的情报贩子。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苏棠笑了，声音很轻，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离开？那是终极目标。先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我有什么？”
“你的记忆。”苏棠敲了敲桌面，“你记得什么？”
周洛沉默了两秒。
苏棠的右手在桌面上敲了三次。食指，敲击，停顿。
周洛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
敲击桌面三次，是紧张说谎的微表情。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面具。“你在说谎。”
苏棠的手指僵住了。
“你根本不知道离开的方法。”周洛说，“你想套我的话，从我记忆里找有价值的信息。”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棠的笑声变了，不再是轻快的，而是带着一丝警惕。“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右手敲了三次桌面。”周洛说，“紧张的时候，人会用重复的动作来掩饰焦虑。男性倾向摸鼻子，女性倾向敲击手指。你敲了三下，因为你正在编造下一句谎言。”
苏棠的手从桌面上移开。
她的面具上，那个问号符号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痕。像是冰面上的纹路，从符号中心向四周扩散。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不再有笑意。
“我是个心理咨询师。”周洛说，“识破谎言是我的工作。”
苏棠站起来，后退一步。
她的面具上的裂痕更深了，像是下一秒就会崩裂。
但周洛没有继续揭穿她。
他需要她活着。
“我不是来揭穿你的。”周洛说，“我需要情报。我们可以交易。”
苏棠停下后退的脚步。
她盯着周洛看了很久，面具上的裂痕慢慢停止扩散。
“你是第一个没杀我的人。”她说，声音沙哑，“算你聪明。杀了我，迷雾街就没有人能告诉你规则漏洞的位置了。”
她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周洛面前。
“这是钟楼的地图。那里是迷雾街唯一的规则漏洞——铁律在那座楼里暂时失效。你揭穿人，对方不会死。”
周洛接过地图。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张女人的脸，长头发，眼角有细纹。
但他不认识她。
记忆碎片化的代价。
苏棠看着他，说：“你会后悔的。迷雾街的领主不会放过揭穿者。你已经暴露了。”
周洛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苏棠在背后说：“我叫苏棠。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着。”
周洛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暗了。
他打开门，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写着：
“你揭穿了不该揭穿的人。倒计时开始。”
字迹很工整，像是印刷体。
周洛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纸条放在桌上。
抽屉里那一枚珍珠般光泽的碎片——苏棠的“面”——正在发光，像是某种召唤。
周洛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碎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张女人的脸。
这一回，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灰色的，带着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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