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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灵洗沉默。他借着这短暂的对峙,暗中调息,将体内翻涌的气血缓缓压下去。
但那双眼睛始终钉在仇螭虎握刀的右手上,不敢有片刻移开。
仇螭虎皱眉,神色越发认真。
照金刀法的杀招都没能拿下这个官奴,若再拖下去,刀势一泄,反倒给了他喘息之机。
而且,那缕青色锋芒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开始运起十二分力道来催动照金刀法,刀势变得更加沉重,每一刀斩出,刀身上的金光便随之暴涨。
“这奴才撑不住了。”
仇螭虎心中冷哼。
而此刻,陈灵洗却将藏锋法催到极致。
丹田中那道青炁被一层极薄极韧的屏障裹得严严实实,周身气血也收敛得几近于无!
从外表看,他不过是一个气血耗尽的将死之人。
银骨境的银白毫光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拳面上的崩岳劲也稀薄如纸,每一拳挥出都像是在勉力支撑。
仇螭虎一刀斩来,陈灵洗举臂格挡。
刀锋斩在光盾上,光盾应声碎裂,陈灵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右臂软塌塌地垂下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看上去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仇螭虎眼中戾气一闪。
他一刀快过一刀,陈灵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每一步退得都踉踉跄跄,每一次格挡都极为勉强!
但这副狼狈相,三分是真,七分却是在演。
他等的,是仇螭虎的刀势中露出一处破绽。
陈灵洗又挡了五刀。
仇螭虎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骤然变招——双手握刀,周身银骨齐鸣,银髓气血从周身骨骼中同时迸发,透骨劲催到极致。
刀身上的银纹猛地点亮,从银白转为淡金,又从淡金转为炽白,最后定格在那近乎透明的、让人心悸的淡金色光芒上。
照金刀法杀招再现。
这一刀,比方才那一刀更沉、更快、更绝。
刀光如落日沉渊,天地俱暗,唯有那一抹金色,浓烈得像是要将陈灵洗整个人连同他脚下的土地一并烧成灰烬。
陈灵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仇螭虎的刀势已蓄到巅峰,刀身上的淡金色光芒亮到了极致,刀尖微微上扬,正朝着他当头劈落。
这一刀,再难收势!
刀风压下来,将陈灵洗额前的碎发吹得根根倒竖,脸上的皮肤被刀风压出了层层波纹。
“只需斩下去,这奴才立成两半!”
仇螭虎眼中杀气森森……
只是……
陈灵洗的身形却如一支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着那道刀光,直直撞了上去!
仇螭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官奴疯了不成?
疯了?
却见陈灵洗目光始终冷静。
直至刀锋距离陈灵洗眉心不足三寸的刹那……
他赫然张口吐出一道紫光!
紫真宝气!
那紫光细如牛毛,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它出体的瞬间,天地骤然一暗。
紫光锋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撕裂空气,留下无数细密的纹路。
它穿过刀光,便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穿过一层薄纸,无声无息,毫无阻碍。
照金刀法的金色刀芒在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仇螭虎的瞳孔骤缩,汗毛倒立!
他看到了那道紫光,他想躲——但已来不及了。
他的刀势已蓄到巅峰,全身的气血、全部的银髓、所有的透骨劲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中。
刀势既成,便如箭已离弦,覆水难收。
他避不了!
嗤!
只一瞬间!
紫光没入了他的胸膛,穿过了他的身体,从他的后背透出,带出一蓬极细的血雾。
仇螭虎浑身一震。
那一刀,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中。
刀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便如被风吹灭的蜡烛,嗤的一声熄了。
银纹黯淡下去,刀身恢复了原本的银白,然后,从他松开的五指间滑落,刀尖朝下,插在黄泥地上,刀柄犹在微微颤动。
仇螭虎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指头粗细的孔洞,从胸膛贯穿至后背,边缘光滑如镜。
没有鲜血涌出,因为紫光过处,血管已被高温烧灼封闭,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通透的孔洞。
孔洞的位置,正是心脏的正上方,距离心尖不过半寸。
紫光搅碎了他小半个胃囊,又在心脏边缘擦过,带走了拇指大的一块心肌。
那块心肌此时已不知去向,被紫光绞成了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一个醉汉在竭力维持平衡。
右手本能地伸向胸口,似乎想去捂住那个孔洞,手指却只触到了一片光滑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孔洞边缘来回摩挲,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是惊骇。
也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出身极贵!父亲是当朝三品大员,手握京卫大任!
他自幼习武,七岁筑基,十二岁入铁躯,十六岁入铜赤,二十一岁便已踏入银骨大成!
照金刀法他练了十五年,这柄屠金宝刀他温养了八年。
同辈之中,鲜有敌手。
便是那些银骨圆满的老家伙,在他刀下也讨不到便宜。
可今日,他竟被一个侯府官奴,一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奴才——打成了这样?
“你……究竟是谁……”他抬起头,看着陈灵洗,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声音已不复方才的从容,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每说一个字,胸口那个孔洞里便有一缕极细的血雾喷出。
陈灵洗没有答话。
仇螭虎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五指收拢,却只握住了一把空气。
他的脸上光彩已然消失,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死气。
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直直向后倒去。
背脊撞在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激起一片尘土!
躺在地上,仇螭虎喘着粗气,生机开始从他身上流逝。
更可怕的是,那官奴如今就在旁边!
“你……”仇螭虎颤声开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从容与轻慢:“你不敢杀我。”
陈灵洗没有答话,只低头看着他。
“我父乃是京卫指挥使仇淮。”仇螭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太子殿下……就在这宝贝之外等着,你若杀了我,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陈灵洗神色不动。
仇螭虎大约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世,想到了这斗兽行宫之外的太子。
他眼中的火苗又亮了几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勉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如既往的明朗笑容,可那笑容扯到一半便僵在了脸上,化为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谄媚的讨好。
“你……你与我一同出去。”他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迫切:“太子喜欢人才,你能胜我,便是比我更强,太子必然重用于你,我也绝不寻仇于你,今日之事,便当是一场切磋。
你是赢家,我是输家,就此揭过!往后在太子麾下,你我还有的是机会共事。”
他话说得恳切,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细极微的光,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从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那道光,是杀意。
埋得极深,藏得极巧,几乎被话语里的恳切与笑容里的明朗遮掩得一干二净。
若非陈灵洗两世为人,前世在生意场上见惯了笑里藏刀的把戏,只怕根本捕捉不到那一闪而逝的寒芒。
陈灵洗面色仍然不变
他信了仇螭虎的话——才怪。
仇螭虎此人在京城横行了十余年,以人骨插花,以凌虐为乐。
这样的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怎会轻易揭过穿胸之恨?
于是……
陈灵洗俯下身,拔出插在黄泥地上的那柄宝刀。
刀身入手,沉甸甸的,刀身上那层银纹已黯淡无光,但刀刃依旧锋锐逼人,寒气透骨。
他握着刀,直起身来。
仇螭虎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火苗骤然一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再加些筹码,也许是想搬出更显赫的名头,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说几句狠话来壮胆。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因为陈灵洗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你——”仇螭虎眼中的恐惧终于压过了那份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拼命想要撑起身子,左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在黄泥地上犁出五道深深的沟痕,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他却浑然不觉。
“你不能……”
“我不喜欢有人看我的牙。”
陈灵洗手起刀落,刀光一闪。
仇螭虎的声音戛然而止,那颗头颅从颈上滚落,在黄泥地上滚了两圈,面朝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穹上那只玉瓶,望着那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紫色光华,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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