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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初上,暮色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暗金。法华殿外的长街上,各宫嫔妃的仪仗陆续散去,太监们压低了嗓门呼喝开道的声音在朱红宫墙间回荡,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程幼仪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微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带起几缕贴在脸颊上。方才在殿内的一番惊心动魄已经过去,可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陆夫人。”
乐阳公主从殿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丽,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没有半分皇室的骄矜。
“这是给你的。”乐阳把锦盒递过来。
程幼仪愣了一下,没有接:“公主,这是……”
“灵芝粉。”乐阳把锦盒塞进她手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今日受了惊吓,回去用温水冲服,安神定惊最是有效。我平日里心慌意乱的时候就用这个,比太医开的药都好使。”
程幼仪捧着锦盒,看着面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少女,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多谢公主。今日若不是公主,臣妇只怕……”
“只怕什么?”乐阳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算没有我,你也未必会出事。你这个人,瞧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聪明。我从没见过哪个人被堵了嘴还能给人使眼色的,你那眼珠子转得,比宫里那只会学舌的八哥还机灵。”
程幼仪忍不住笑了。
“公主过奖了,臣妇当时只是急中生智。”
“急中生智也是本事。”乐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母妃——就是淑妃娘娘,方才在殿里也夸你了。她说你进退有度,临危不乱,是个难得通透的人。”
程幼仪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殿内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淑妃娘娘谬赞了。”
“我母妃很少夸人的。”乐阳眨了眨眼,“她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程幼仪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微微颔首。
乐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道:“你身上这件衣裳皱了,头发也散了。一会儿回去让丫鬟好好收拾收拾,别让人觉得陆家的夫人是进宫受刑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俏皮,程幼仪被逗得哭笑不得。
“公主说得是,臣妇记下了。”
“行了,不耽误你了。我父皇让人备了轿辇送你出宫,你坐上去就行,旁的事不用管。”乐阳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陆夫人。”
“公主请说。”
乐阳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方才在殿里说,你是去扶庄愍太子的画像。这话是真的吗?”
程幼仪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没有躲闪。
“是真的。”
乐阳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信你。”她说,“你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神不会这么干净。”
说完,她转身走了,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起,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程幼仪站在原地,看着乐阳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轻轻叹了口气。
素月说得对,宫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
乐阳公主看着天真烂漫,可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明白。
“陆夫人。”
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躬身道:“皇上的轿辇已经备好了,请夫人随奴才来。”
程幼仪点了点头,跟着太监往长街尽头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嫂!”
程幼仪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陆婉莺从法华殿的方向追了过来,裙摆提得高高的,跑得鬓发都散了。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睛里却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跑到程幼仪面前,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挤出笑容。
“大嫂,我们一起回去吧。贵妃娘娘让我跟你一起出宫。”
程幼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陆婉莺跟在她身后,脚步又急又碎,像一只追着灯光飞的蛾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十步,陆婉莺忽然开口。
“大嫂,今日的事,真是巧啊。”
程幼仪脚步未停:“什么巧?”
“你被皇后娘娘的人拖去慎刑司,偏偏就遇上了五公主。五公主偏偏就愿意听你说话,偏偏就信了你。”陆婉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大嫂的运气,一向是很好的。”
程幼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陆婉莺差点撞上她,连忙后退了一步。
长街两侧的宫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砖上,像是两个沉默的旁观者。
程幼仪看着陆婉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婉莺,你觉得今日的事,是运气?”
陆婉莺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不然呢?”
程幼仪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走吧,轿辇还在等着。”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婉莺站在原地,看着程幼仪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法华殿里,程幼仪跪在地上说“臣妇不怕挨板子”的时候,语气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她是真的不怕吗?
还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挨打?
陆婉莺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直哆嗦。
她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宫门口,两顶青帷小轿已经等在那里了。
太监掀起轿帘,程幼仪弯腰坐了进去。
陆婉莺也想上后面那顶轿子,却被太监拦住了。
“陆娘子,贵妃娘娘吩咐,您坐后面那辆马车。”
陆婉莺顺着太监指的方向看去,宫门外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连帷幔都是旧的,和程幼仪坐的青帷小轿比起来,寒酸得不像是一个府里出来的。
她脸色微变,却没有说什么,咬着嘴唇朝马车走去。
程幼仪坐在轿子里,透过纱帘看着陆婉莺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贵妃娘娘的意思很明显——今日的事,万贵妃虽然想帮陆婉莺出头,可最后出了岔子,还险些牵连到皇后,万贵妃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这口气,陆婉莺只能自己咽下去。
轿子缓缓启动,辘辘的车轮声在夜色中回荡。
程幼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陆婉莺身后站着万贵妃,万贵妃身后站着肃王,肃王身后站着半个朝堂。
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官眷,拿什么跟人家斗?
程幼仪睁开眼,看着纱帘外模糊的灯火,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有的,不过是一颗已经死过一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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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府,已经是戌时三刻。
程幼仪刚走进闲月楼,素月就迎了上来,眼眶红红的,一把抓住她的手。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听说宫里出事了,吓都快吓死了!”
“没事。”程幼仪拍了拍她的手,在妆台前坐下,“帮我卸妆吧,今日累了。”
素月一边替她拆发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奴婢听门房说,二太太那边的人已经去打听了好几回了,问您是怎么回来的,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没有被皇上责罚。”
程幼仪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面容,笑了一声。
“失望了吧。”
“那可不。”素月撇了撇嘴,“二太太盼着您出事,盼得眼睛都绿了。听说您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气得晚饭都没吃。”
程幼仪没有接话。
素月拆完发髻,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替她擦脸。擦到一半,忽然“咦”了一声。
“夫人,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程幼仪低头,发现自己还攥着乐阳公主给的那个锦盒,一路上竟忘了松开。
“乐阳公主赏的灵芝粉。”
素月瞪大了眼睛:“公主赏的?”
“嗯。”
素月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夫人,您进宫一趟,不但没挨打,还得了公主的赏赐?”
程幼仪把锦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不只是公主的赏赐,皇上也赏了药材补品,明早应该会送到府上。”
素月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夫人,您是不是会变戏法?”
程幼仪被她逗笑了,笑了一声又收住,揉了揉眉心。
“变什么戏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素月不信,但也不敢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替程幼仪换了衣裳,铺好了床。
“夫人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程幼仪点了点头,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可她的脑子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裴烬。
今日在法华殿里,她知道他站在人群里,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视线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后颈,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起在明月楼的那天,他在隔壁雅间,听她和荣既筠说话。
她想起在恭王府的那夜,他从湖里把她救上来,托着她的腰,手掌烫得像烙铁。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站在杏花树下,身后是漫天飞舞的花瓣,眉眼冷得像画里的人,可他的手是温热的。
程幼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她对自己说。
那个人,和你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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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程幼仪刚梳洗完,赖妈妈就急匆匆跑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皇上赏的东西送到了,正在前院清点呢!”
程幼仪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才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
前院里,几个太监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一排盖着黄绸的担子。陆老太太被人搀扶着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辛氏站在她身后,脸色却说不上好看,一双眼睛不停地往那些担子上瞟。
陆章明也来了,站在院子一侧,表情复杂。
看见程幼仪走过来,老太太连忙招手:“幼仪,快来!皇上赏了你这么多东西,还不快谢恩。”
程幼仪走到太监面前,福了一礼。
领头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姓马,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一团和气。
“陆夫人,皇上口谕:陆程氏临危不乱,进退有度,堪为命妇表率,特赐如意一柄,锦缎十匹,药材若干,以示嘉奖。”
程幼仪跪下接旨,叩首谢恩。
马公公亲自上前,把她扶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陆夫人,皇上对您可是另眼相看啊。这如意是皇上平日把玩的心爱之物,轻易不赏人的。”
程幼仪微微低头:“皇上隆恩,臣妇惶恐。”
马公公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太监们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些赏赐,眼睛都看直了。那柄如意通体碧绿,雕工精细,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那十匹锦缎更是五彩斑斓,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彩虹山。
陆老太太摸着那如意,爱不释手,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好啊。”
辛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看了程幼仪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扭身走了。
陆婉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陆章明走到程幼仪面前,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婼婼,昨日在宫里……”
“昨日在宫里的事,已经过去了。”程幼仪打断他,语气平淡,“夫君不必再提。”
陆章明被她噎了一下,嘴唇翕动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程幼仪被一群人围着说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家,这个女人,都在离他越来越远。
程幼仪应付完一圈人的道贺,回到闲月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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