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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戏台上锣鼓一响,杂剧便开了场。今日演的是《吕洞宾三醉岳阳楼》,扮吕洞宾的老生功底极好,一段唱腔字正腔圆,拂尘一甩便是个仙风道骨。
扮酒保的丑角插科打诨,逗得台下几个远远站着的伙计都跟着笑。
沈晚棠看得入神,手边的梅子不知不觉便见了底。
散场时天色还早,日头刚偏西,街面上正热闹。
萧玦起身整了整衣袖,转头看她:“姑娘难得出来一趟,不如随孤到街上走走?前面不远便是御街,再往东是琼林苑,眼下春末夏初,花开得正好。”
沈晚棠道了声好。
两人从瓦舍侧门出来,沿着西角楼大街一路往东走。
福安和两个便衣内侍远远缀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手里提着沈晚棠的包袱和一应用度。
东市的午后热闹非凡,沿街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滋滋冒着白烟,香囊铺子门口挂了一排五色丝绦,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脆得像铃铛。
走过一家肉脯铺子时,沈晚棠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铺子门口挂着几排刚烤好的肉脯,焦香四溢,油亮亮的表面撒了一层白芝麻,瞧着便让人口齿生津。
萧玦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脚步也跟着停了,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买了一包,用油纸裹好递到沈晚棠手边。
“拿着,边走边吃。”
沈晚棠接过肉脯,轻笑道:“多谢萧公子。”她打开油纸,肉脯还热着,边缘烤得微微焦脆,咬下去咸香适口,比她上回在东市买的要好上不少。
她吃了几片,又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把油纸包拢了拢。
萧玦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勾,没有说什么。
两人沿着御街又走了一段,拐进了琼林苑。
琼林苑是皇家园林,平日里并不对百姓开放,但萧玦带着她走的是侧门,守园的侍卫见了他只是躬身行礼,连牌子都没验。
苑中花木扶疏,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暮春时节桃花已谢了大半,海棠倒是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两人沿着花间小径慢慢走。
白玉面具遮了沈晚棠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点微翘的唇角。
她时不时停下来看一株开得特别好的芍药,弯腰凑近闻一闻花香,然后回过头来对萧玦说一句“这株开得真好”。
萧玦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负手而立,她说什么他都点点头,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脸上。
走到一株足有半人高的紫红芍药前,沈晚棠停下脚步,弯腰去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
萧玦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扶着花枝的手指上。
那手指纤细白净,指尖微微用力稳住花枝,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粉色,比那芍药花瓣还娇嫩几分。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沈姑娘。”
“嗯?”沈晚棠回过头来。
萧玦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声音刻意放得很平淡:“孤能不能牵你的手?”
这话问得突兀,语气却一本正经。
沈晚棠微微怔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扶着花枝的手收了回来,自然而然地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和扭捏。
萧玦的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收拢,将她那只微凉柔软的手牢牢握进掌心里。
沈晚棠的五指纤细,被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只露出一小截白腻的手腕。
他的手心有薄薄的茧,覆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触感粗粝温热。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花间小径继续往前走,不时有花瓣落在肩头和发顶。
身后的侍从们极有眼色地又拉远了十步距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一层淡金色的霞光。
萧玦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到琼林苑侧门外,那辆青帷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福安上前几步,将一只锦缎包裹和沈晚棠的帷帽双手递上。
沈晚棠伸手去接帷帽,手指触到帽檐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将面具上的丝绦解开,白玉面具从脸上轻轻取下,露出一张被晚霞映得微红的脸。
随后仔细将面具收进锦盒里,重新戴上帷帽,白纱落下来遮住了脸。
萧玦站在马车旁,也将银质面具摘了下来,露出那张龙章凤姿的面容。他低头看她,声音温和:“三日之后,还是醉仙居,还是这个时辰。姑娘一定要来。”
沈晚棠点了点头,踩着小凳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萧玦还站在原地,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在靖安侯府西北角的小门外停稳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晚棠付了车钱,侧身从小门挤进去,沿着那条偏僻的夹道往自己的小院走。走到一半,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前院方向灯火通明,比寻常亮堂了不止一倍。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又急又杂。
沈晚棠皱了皱眉,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将锦盒和面具仔仔细细地收进箱笼最底层,又将肉脯包好放在桌上,这才整了整衣裙,拉开院门。
夹道上正巧跑过来一个端着铜盆的小丫头,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沈晚棠伸手拦住了她,温声问道:“前头出什么事了?”
小丫头端着铜盆急急道:“二公子从马上摔下来,胳膊和腿都折了!”她认出沈晚棠,又赶紧补了一句,“姑娘快去前头伺候吧,正院这会儿正乱着呢,晚了二公子该发脾气了。”
沈晚棠微微一怔。
赛马摔的?
她谢过小丫头,转身回屋换了件素净的旧衫子,把袖口扎紧了些,便往前院走去。
正院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们进进出出地端着热水和药,管事站在廊下来回踱步,额角全是汗。
正房的门大敞着,沈晚棠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谢珩仰躺在榻上,一身青色劲装被剪的破碎。
他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牙关死命地咬着一块白布,只偶尔发出几声闷哼,像是在跟谁较劲。
太医额角也沁着汗,此刻正捏着他的小腿骨一点一点地往正位上推。
接骨的过程持续了一刻多钟。
直到太医把腿和胳膊的夹板都绑好后,说了句“好了”,谢衍才把嘴里的布吐出来,整个人瘫在榻上喘粗气。
中间沈晚棠进屋还帮着递了一回剪子和净布。
老太医又嘱咐了一大串后,便提着药箱告辞了。
屋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丫鬟收拾地上的血水和碎布。
沈晚棠让人又换了一盆热水端上来,浸了帕子拧得半干,走到榻边弯下腰,替谢珩擦去满脸的冷汗。
这时忽听外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拐杖声,紧接着门帘被丫鬟从外面挑开,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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