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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师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重新低下头去。阮书筠没有逼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淡了几分:“你这么信任云大人,那云大人也会这么信任你吗?”
罗师爷没有抬头。
阮书筠继续道:“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现在你落到了我们手上——你猜,他会不会先下手为强,除掉你?”
罗师爷终于抬起头来,眼底的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不会!不可能!!”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那点动摇压下去,“你别想挑拨——”
阮书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那我们来打个赌。”
罗师爷愣了一下。
阮书筠说:“若这两天云大人没有来找你、来救你,我们就放了你。但若他来找你了,要杀你,我们可以救你。但是你必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罗师爷盯着她,目光在昏暗的烛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衡量什么。
阮书筠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罗师爷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话算话?”
阮书筠看着他:“我说话算话。”
“好。我和你赌。若云大人没有来杀我,那你们就放我出去。”罗师爷说道。
阮书筠颔首,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牢房。
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谢珏还站在台阶尽头,见她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受伤,神色才松了些:“问到了吗?”
阮书筠走到他面前,摇头道:“没有,他的嘴确实很硬。等出去,我再一起说。”
谢珏应了句“好”,跟在她身后,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外走。
出了偏厅,日光重新落在身上时,童华清站在走廊另一端,见他们出来,迎上一步:“问出来了?”
“没有。他不肯说。”阮书筠道,“但我跟他打了个赌。若这两日云大人不来救他,我们就放了他;若云大人来杀他,他就要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
童华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这么确定云大人会来?”
阮书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谢珏:“韫年,你觉得呢?”
谢珏对上她的目光,平静地接道:“因为我们也可以是云大人。”
童华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就算云大人不来,我们也能假扮成他的人去……”
阮书筠点了点头:“正是。只要有人去‘杀’他,他就不得不相信云大人要灭他的口。到时候我们出手救他,他就只能站到我们这边来。”
童华清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像是这才发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先前没看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下来:“这个法子倒是个好主意。”
“你一个乡野丫头,倒是比我这当县令的还懂得怎么拿捏人。”
阮书筠垂下眼,语气平平的:“大人过奖了。不过是见的恶人多了,总得学会怎么对付。”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童华清听出来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阮书筠说:“我先去看看童小姐。”
“去吧。看完若有事,让人来书房知会我一声。”童华清道。
阮书筠这才转身往童小姐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的花圃已经打理过了,墙角那口青石鱼缸里换过了水,几尾锦鲤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丫鬟领着他们进了正房,一股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童玉依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软枕,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阮书筠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夫姐姐!”
阮书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搭了搭她的脉:“恢复得不错,脉象比上次稳多了。”
童玉依放下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今天下床走了一圈,在院子里转了一小会儿呢。”
阮书筠笑了笑:“能走几步了?累不累?”
童玉依用力摇头:“不累!就是走一会儿就想坐着。”
“慢慢来,急不得。”阮书筠收回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你母亲?”
童玉依歪了歪头,回道:“娘在帮我熬药呢。这几天都是娘亲自给我熬药的,说害怕又有坏人在,自己看着药熬好,也安心。”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我都跟她说了我已经好了,不用再喝药了,她非说不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童夫人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看见阮书筠坐在床边,眼睛一下子亮了:“阮姑娘!”
她快步走过来,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晃出来,连忙稳住脚步,“你来了怎么也不让人先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阮书筠站起身,笑着点了点头:“夫人不必忙,我就是来看看童小姐恢复得如何。”
童夫人把药碗放在桌上,连忙问道:“那她怎么样了?恢复得好不好?”
阮书筠道:“脉象比上次稳了很多,能下床走几步了,胃口应该也恢复了吧?”
童玉依在旁边抢着答道:“吃了!我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还吃了半个鸡蛋!”
童夫人笑着拍了她一下:“就你话多。”
又转头看向阮书筠,“她这几天确实好了很多,昨天还嚷嚷着要吃肉,我让厨房炖了鸡汤,端上来也只喝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不过比前几天强多了。”
阮书筠点了点头:“慢慢来,急不得。”
她想了想,“再过一两日可以试着吃些软烂的瘦肉,少量多次,不要一顿吃太多。”
童夫人一一记下,连连道谢。
童玉依坐在床上,拉了拉阮书筠的袖子:“大夫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阮书筠低头看她:“五日后。”
童玉依“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阮书筠弯了弯嘴角:“五日后我给你带卤牛肉来,我们家自己做的,可好吃了。”
童玉依的眼睛亮闪闪的:“真的?是姐姐自己做的吗?”
阮书筠摇了摇头,往谢珏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是我的……我身边这位哥哥做的。”
童玉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打量了谢珏一眼,又转回来,小声问:“那位哥哥还会做卤牛肉呀?”
阮书筠笑了一声:“他会的可多了。特别是做吃的,非常好吃。”
童玉依“哇”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又看了谢珏一眼。
“那我要吃!我要吃好多好多!”她说完又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那……那位哥哥会不会做黄豆焖鸡爪?我喜欢吃这个!”
阮书筠看了谢珏一眼,像是在替他回答:“会,他什么都会。”
童玉依的眼睛更亮了,像是捡到了什么大便宜:“那以后我还能吃到什么好吃的?”
阮书筠想了想:“还有红烧肉、酱肘子、葱油饼……”
她每说一样,童玉依的眼睛就亮一分,最后直接拍着床板喊:“我要吃!我全都要吃!”
童夫人在旁边哭笑不得:“你这孩子,人家大夫哥哥还没答应呢,你就点起菜来了。”
童玉依这才像是想起来,赶紧看向谢珏,小脸上满是期待:“哥哥,你愿意做给我吃吗?”
谢珏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阮书筠,见她嘴角微弯,没有要替他解围的意思,便收回目光,朝童玉依点了一下头:“好。”
童玉依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被童夫人轻轻按了回去。
她也不恼,又看向阮书筠:“那大夫姐姐,我要是把病都养好了,能让哥哥多做几样菜给我吃吗?”
阮书筠笑了一声:“你要是乖乖喝药吃饭,等你好了,让他给你做一桌子都行。”
童玉依立刻伸出手来:“那我们拉钩!”
阮书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跟她拉了拉勾。
童玉依又转向谢珏:“哥哥也要拉钩!”
谢珏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阮书筠,见她没有反对,便走上前来,也伸出手,跟童玉依的小手指勾了一下。
童玉依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像完成了一件顶重要的大事,往床上一靠:“那我得好好养病了,养好了才有好吃的。”
童夫人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又谢了阮书筠和谢珏几句,才送他们出门。
出了童家偏门,日头正烈,街上行人不少,两边铺子的伙计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打盹。
走出约莫百来步,阮书筠忽然放慢了半步,像是被路边的什么吸引了目光,很快又恢复了步速,没有回头。
谢珏会意,顺势落后她半步,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身后,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谢珏没有看她,只是不着痕迹地靠前半步,和她并肩时压低了声音:“有人在跟着我们。”
“去前面那条巷子。”阮书筠道。
她说着,脚步往左一转,拐进了一条窄巷。
谢珏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步速不变,像只是临时起意换了条路走。
巷子比主街窄了许多,两边的院墙很高,把日光挡了大半,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阮书筠走了一段,在巷子中段停下来,侧身站定。
谢珏在她旁边停下,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
片刻后,巷口的光被人影挡住了。
阮书筠眯了一下眼,粗粗数了下人数,约十几人以上。
日光被挡在巷口之外,那些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们手里兵刃的反光,齐刷刷地压了过来。
她手腕一翻,三枚银针已经射出,破空声极轻,却精准地钉进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颈侧。
那两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跄,还没来得及倒下,后面的黑衣人已经踩着他们的肩膀跃了过来。
谢珏短刀出鞘,迎了上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一个点上,快得像在日光里切开一道缝隙。
刀刃与刀刃碰撞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回荡在墙壁之间。
阮书筠退后半步,拉开距离,银针在她指间翻飞,每一次抬手都有黑衣人倒下。她没有刻意瞄准要害,针上淬了麻药,只要刺破皮肉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倒下的人很快被后面的人拖走,空隙被重新填上。
谢珏没有退让的余地,巷子窄,对方人多,他守在阮书筠身前,像一堵墙一样封住了所有的攻势。
短刀在他手里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逼退敌人。
他身上的衣裳被划破了两道口子,但动作没有丝毫滞涩。
黑衣人见正面攻不破,开始从两翼包抄。有人翻上墙头,试图从高处压制。
一一枚银针已经射了出去,正中那人肩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墙头摔了下来,砸在同伴身上,又是一阵混乱。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当巷子里还能站着的黑衣人只剩下五六个时,为首那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打了个手势:“走!”
阮书筠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条窄巷里格外清晰:“想走?给我留下。”
话音未落,银针破空而去,不是三枚,是七枚,像一片细密的雨,封住了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谢珏已经踏前一步,短刀直取为首黑衣人。
那人反应很快,侧身避开要害,却被谢珏一脚踢中膝弯,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手腕一痛,兵器脱手,已经被谢珏反剪双手按在了墙上。
剩下的黑衣人见首领被擒,动作迟疑了一瞬,便再也没有机会犹豫了。
银针落下,巷子里最后几声闷响也跟着停了下来。
阮书筠收起袖中剩余的银针,走到那个被按在墙上的黑衣人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黑衣人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再动了,只是抬起头,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阮书筠迎上那道目光,语气平淡:“谁派你来的?云大人?”
黑衣人没有答话,只是盯着她。
阮书筠又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
黑衣人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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