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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一句话,张贺脸色瞬间变了。

    通敌。

    就这两个字,放在太平年间也是灭门的大罪。

    何况如今公孙瓒与袁绍正打得火热,谁敢沾这个边。

    “明廷这话,小老儿万万担不起。”

    张贺忙拱手弯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我家主翁对公孙将军一向忠心。”

    “所谓忠心,便是这般行径?”

    李昭没再看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竹简,提笔蘸墨。

    “回去吧。该带的话,替我带到。”

    张贺嘴唇翕动了两下,朝李昭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正堂。

    轿夫脚步匆匆,小轿歪歪斜斜地消失在巷口。

    李昭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方才那番话,有七分是真,三分是诈。

    张家囤粮哄抬粮价是事实,但要说通敌袁绍,绝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张家在平原县盘踞三代,姻亲遍布周边数县,连公孙瓒军中都有张家的远房子侄。

    真把人逼急了,一封告状的帛书送到蓟县,他这个小县令未必接得住。

    张贺会被这一句话唬住,张家不会。

    “时不我待啊。”李昭自语了一句。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赵云大步跨入正堂。

    “张家走了?”

    “走了。”

    赵云在门槛处站定,没急着坐。

    “可是那处荒地有问题?”

    “有些问题,地契没作废。”李昭神色寻常。

    “我要开荒屯田,绕不过他们。”

    赵云沉默了几息。

    “直接开。”他说,“流民事大,张家的地契两年没人种,他凭什么拦?”

    “凭他姓张。”李昭摇头。

    “平原县三代经营,佃户、商铺、粮行,全是他家的。真撕破脸,他往蓟县递一封信,说我这个县令强占民田,公孙将军那边的文吏不会替我说话。”

    赵云右手攥了攥剑柄,又松开。

    他知道李昭说的是实话。

    公孙瓒用人看出身,李昭不过一个寒门书佐出身的县令,张家在军中有人脉。

    动李昭左右不过换个县令,动张家却是动了命脉。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李昭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手指敲了敲桌面。

    “张贺是管事,做不了主。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原原本本禀报张家家主张茂。”

    “张茂这个人我打听过。在平原县经营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被一句通敌吓住。”

    赵云听出了些门道:“你是故意的。”

    “不错,要想拿到那块地,得张家来找我,而非我去登门拜访。”

    赵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搞这些弯弯绕绕,还得跟李昭学。

    “子龙,你先回粥棚盯着。今日施粥结束后,把流民中的青壮单独登记造册,按籍贯编组。”

    “诺。”

    赵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李兄,张家若真下帖子请你……”

    “去。”

    “我跟你一起。”

    李昭笑了一声:“本来就打算带你。”

    赵云没再说什么,大步出了正堂。

    ……

    城东,张家大宅。

    张贺的轿子从侧门进了院子。

    轿夫还没停稳,张贺已经掀帘出来,小跑着直奔后院书房。

    书房里坐着一个枯瘦老者。

    张茂今年六十二,头发花白,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

    张贺进门,先行了礼,然后将县寺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茂缓缓开口,倒不慌张。

    “通敌袁绍?他倒是敢说。”

    “他做了两年县令,平日安分守己,也无甚政绩。如今忽然翻了脸,拿这么大一顶帽子往我头上扣。”

    “你觉得他是自己要动手,还是背后有人撑腰?”

    张贺犹豫了一下。

    “小人拿不准。不过他忽然弄来那么多粮,成色又好,不像是渤海郡所产。会不会是公孙将军那边有了什么安排?”

    张茂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公孙瓒正跟袁绍在磐河一带纠缠,后方粮草吃紧。

    如今忽然开仓济民,不像是公孙瓒的手笔。

    但有赵云在此,这位可是公孙瓒帐下大将,又和李昭是同乡,万一……

    张茂想了半天,吩咐道。

    “备一桌席,请李明廷来家中坐坐。”

    张茂慢悠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

    “就说,开荒屯田是利民的好事,张家愿意与明廷商议,略备薄酒,权当赔罪。”

    ……

    请柬在傍晚送到了县寺。

    竹简上的字写得极工整,措辞谦恭。

    落款处,张茂亲笔画押。

    李昭看完,递给一旁的赵云。

    赵云扫了一眼,把竹简放回案上。

    “鸿门宴。”

    “不至于。”李昭把请柬收好。

    “张茂要真想动手,不会用这种方式。他是想摸清我的底,顺便试探我到底有没有靠山。”

    “明日酉时赴宴?”

    “酉时,你可带剑。”

    赵云点头。

    李昭又叫来孙福,吩咐了几句,孙福应声去了。

    ……

    次日。

    酉时将近,暮色四合。

    张家大宅正门大开,灯笼挂了两排。

    张贺立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家仆,笑脸相迎。

    李昭着一身洗旧的青袍,腰间系着印绶。

    赵云在他左后方半步,灰白劲装,长剑横腰。

    张贺目光在赵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明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李昭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中庭已设好席面,六菜两汤,一壶温酒,案上还摆着一碟蜜饯。

    张茂坐在主位,见李昭进来,撑着扶手起身。

    “明廷。”老人拱了拱手,声音和缓。

    “老朽年迈体衰,未能亲自登门拜访,还望恕罪。”

    李昭拱手还礼:“张公客气了。”

    张茂目光越过李昭,落在赵云身上。

    “这位是……”

    “在下赵云。”赵云抱拳,言简意赅。

    张茂忙又抱拳,眸中闪过一抹忌惮。

    “见过赵将军。请坐,请坐。”

    三人落座。

    张贺亲自斟酒,好不恭谦。

    “明廷,昨日之事,老朽听张贺说了。”

    张茂闲聊几句,直入正题。

    “有些话,管事的传来传去,难免走了样。老朽今日设宴,一是赔罪,二是想当面听听明廷的意思。”

    李昭端着酒盏,微微一笑。

    “张公想听哪方面的?”

    张茂笑了笑,三角眼里透出一丝精光。

    “城东南那块地,明廷打算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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