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王胖子这辈子走过不少险路,但这条石桥绝对能排进前三。石梁只有一尺来宽,两侧是万丈深渊,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光。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梁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可能断裂。
那不是错觉——他亲眼看到前面的人走过之后,石梁表面留下了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有细小的碎石屑在往下掉,落入黑暗中,久久没有回音。
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握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把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趴在石梁上往前爬。
双肩包的重量压得他腰背发酸,但他不敢卸下来——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丢了包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别往下看。”前面有人喊了一句。
王胖子没听清是谁喊的,但他知道这话说得对。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集中在前面那个人——新月饭店的一个伙计——的后脑勺上,不去看两侧的深渊,不去看脚下的裂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面的伙计走得也不快,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这给了王胖子一点信心。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风是从崖顶往下灌的,呼呼的,带着哨音。不是水流声。深渊底部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那个声音是“嘶嘶”声。
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深处缓慢地呼吸。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桥下传上来,贴着石梁的表面,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他的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在头皮上留下冰凉黏腻的触感。
王胖子的汗毛竖了起来,后脖颈像是被人吹了一口冷气,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但不敢太快——石梁太窄,太快了容易滑倒。他的膝盖在发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随时都可能被吹落深渊。
前面的新月饭店伙计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节奏,继续往前走。王胖子暗暗佩服——新月饭店的人,确实有两下子。
前面的人已经陆续到达了对岸。王胖子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谢雨辰站在对岸的崖边上,正看着他的方向。
沈昭宁站在谢雨辰身边,也在看——不,她看的不是王胖子,是桥下。
王胖子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后悔了一辈子。
手电的光柱扫过桥下的黑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
然后,光柱的边缘扫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岩石,不是水流,是某种会反射光的东西。光滑的、湿润的、微微反光的表面。
王胖子把手电的光柱对准了那个方向。
两盏猩红色的“灯笼”从黑暗中浮现。
不,不是灯笼。是眼睛。
巨大的、竖瞳的、猩红色的眼睛,从黑暗中缓缓浮现。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瞳孔是一条细线,竖着嵌在猩红色的虹膜中央,像两把竖起来的刀片。
那双眼睛没有眨,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桥上的每一个人,从最前面的那个人一直扫到最后面的那个人。
王胖子看到了那双眼睛下面模糊的轮廓——巨大的、灰黑色的头颅,覆盖着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头颅的两侧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像是颧骨,又像是某种角质化的突起。头颅下方是粗壮的脖颈,一节一节的,像蛇,但比任何蛇都要粗壮。
尸蟒。
王胖子只在老一辈人的口述中听过这种东西。有人说它只是传说,有人说它早就绝迹了,还有人说它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向上移动。
王胖子听到了桥下的动静。不是“嘶嘶”声了,是摩擦声——粗糙的、沉重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壁上爬行。
鳞片刮过岩石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拿刀子在石板上划。
那声音从深渊的底部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整座石桥都在微微颤动。
石梁表面的碎石开始往下掉。不是一小块一小块地掉,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地剥落。
王胖子脚下的石梁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裂缝的边缘看下去,能看到石梁内部的结构——不是实心的,是层状的,一层一层的岩石叠在一起,中间夹着泥土和碎石。
这道石梁,比看起来要脆弱得多。
“跑!”有人在对岸喊。
王胖子不用别人催。他的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从趴着的姿势弹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他的脚在湿滑的苔藓上打了两次滑,每一次都差点从石梁上摔下去,但每一次他都稳住了——第一次是靠手臂撑住了石梁的表面,第二次是靠膝盖卡住了石梁的边缘。
他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不是岩石碎裂的声音,是更沉重的、更闷的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上了石梁,石梁不堪重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王胖子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往前跑。
他的肺像要炸开了一样,呼吸急促而混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子。但他的腿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
他看到了对岸的崖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到了站在崖边的人群,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惊恐、紧张、期待、担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复杂的油画。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石梁上拖上了岸。他的膝盖磕在了岩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翻过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石梁上还有人。
走在最后面的霍家女伙计,还在桥上。
霍九走到石梁后三分之一段的时候,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颤动,而是明显的、剧烈的震动。
石梁在她脚下晃了晃,像是一条被惊醒的蛇,开始扭动身体。她稳住重心,蹲下来,一只手扶着石梁的表面,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电。
身后的黑暗中,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已经完全浮出了黑暗。
手电的光柱照过去,霍九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至少是它露出黑暗的部分。
尸蟒的头颅有水桶那么粗,形状像蛇,但比蛇更扁平,头顶有两道微微隆起的棱脊,从眼眶上方一直延伸到颈后。
它的皮肤不是完好的,有大片大片的腐肉附着在骨骼上,灰黑色的鳞片下面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白色的筋膜。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灰白色的骨头,在鳞片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两排向内弯曲的利齿。
上颚的牙齿比下颚的长,最长的那几颗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长,尖端微微上翘,像鱼钩一样。
齿缝间挂着黑褐色的肉丝,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残骸,也不知道挂了多久了。
腐臭味随着尸蟒的靠近变得浓烈起来,浓烈到令人作呕。
霍九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她强行压住了呕吐的冲动,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
但她走不快。
石梁在她脚下晃动得越来越厉害。前面的路段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痕,裂痕从桥面向两侧延伸,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碎石从裂痕的边缘剥落,落入深渊,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回音——这个深渊,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