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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天津站的会议室——一栋洋楼二层的一间大房间。窗户用黑布遮着,中间摆了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围了一圈。
天津站在天津的人到得七七八八了。
郑耀先靠在墙边,手里端着杯茶,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方觉夏戴着他那副圆眼镜坐在角落里翻一本英文杂志。
徐百川和陈公术并排坐着,小声嘀咕着什么。
钟定北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闭着眼。
梁承烬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找了个位子坐下。
他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伊万诺夫那晚说的那些话。
身份暴露的真相、组织的安排、戴笠的算计——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头绪。
但今天这个会,他有预感,会出事。
九点整,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王举人,后面跟着陆秉章。
再后面——
三个陌生面孔。
打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色军装,左胸别着少校领章。
这人长了一张方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得像量过似的。
后面两个都年轻一些。
一个戴眼镜,瘦高个,上尉军衔,走路有点内八字。
另一个矮壮结实,也是上尉,脖子粗得跟大腿似的。
梁承烬在心里把三个人过了一遍。
上海站来的。
他虽然没见过这三个人,但郑介民昨天从南京过来,上海站出人配合,这个消息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所有人坐定以后,门又开了一次。
戴笠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军装,上校领章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平时戴笠出现在天津都是便装打扮,今天换上军装,说明这个会的级别不一样。
屋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戴笠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情况你们都多少听说了。日本人打热河,前锋部队已经到了山海关附近。委座调了二十九军驰援,但——”
他顿了一下。
“二十九军是宋哲元的部队,以前是西北军的底子。委座对他们不太放心,要我们派人去督军。”
督军两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梁承烬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徐百川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方觉夏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后面的陈公术低着头看地板。
没人想接这个活。
都是聪明人,谁都知道去杂牌部队督军是什么概念。
你要是去中央军的部队,嫡系王牌,人家见了你笑脸相迎,好酒好菜伺候着。
可去二十九军?
人家恨不得把你剁了喂狗。
戴笠也不急,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在座的都是天津站的骨干,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不多说了。谁去,由我来定。但我想先听听,有没有人自愿。”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郑耀先都没出声。
他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水的漩涡上。
梁承烬坐在位子上,心里在飞快地转。
督军二十九军。
他把这件事掰开揉碎了想了一遍。
二十九军驰援山海关,这是抗日。
他想去。
这是真心话。
他穿越过来十八年,刚砍了十八个日本浪人的时候就热血上头,现在有机会到前线去——哪怕只是当个督军——他也想亲眼看看。
在梁承烬看来,不出意外的话,在场这么多人,戴笠最想派去的人就是他梁承烬了。
但戴笠让他去,不是因为他想去。
是因为他该死。
他的身份暴露了。
留在天津是个麻烦。
送到前线去,活了算赚的,死了正好清盘。
戴笠可以顺理成章地派人来接手他在天津经营的一切——义胜堂、白俄的势力、五国之间的关系网。
而且他是复兴社的人,身份已经公开了,复兴社的职责之一就是监督军队。
让他去督军,理由充分,名正言顺。
他要是拒绝呢?
拒绝了就是抗命。
戴笠现在正在考验他的忠诚,拒绝就等于不过关。
不过关的后果——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秉章——后果他心里清楚。
再说了,他如果去了前线,反而能暂时脱离天津站的控制。
陆秉章的监视、戴笠的考验、各方势力的角力——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快把他喘不过气了。
去前线,至少能透口气。
想通了。
梁承烬站了起来。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戴笠看着他。
梁承烬站得笔直,跟他对视,不躲不闪。
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打开来。
“考虑到督军任务的需要,我决定给梁承烬授予少校军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塘。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低了的吸气声。
少尉升少校?
徐百川的脑袋“蹭”地转过来,瞪着梁承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觉夏把杂志合上了,扶了扶眼镜,目光复杂。
陈公术抬起头看了一眼戴笠,又看了一眼梁承烬,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连一直表情平静的郑耀先,端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少尉升少校——连跳三级。
在场的人里头,徐百川是上尉,在黄埔六期毕业后熬了两年才升上来的。
方觉夏也是上尉,靠的是情报分析的专业能力。
郑耀先现在才是个中尉。
而梁承烬,入黄埔三个月就被拉进复兴社的毛头小子,来天津四个多月,竟然要挂少校衔了?
虽然大家都猜到这多半是虚衔——没经过铨叙处审批的临时军衔,干完活说不定就要收回去那种——但面子上,他就是少校了。
到了二十九军那边,人家只看你领章上挂的是什么,不会管你铨叙处过没过。
戴笠就好像没看见众人的反应,继续说:“另外,上海站派了三位同事来配合这次督军行动。于盈峰少校,祝新同上尉,刘庆予上尉。”
他朝三个新面孔一指。
方脸少校于盈峰站起来,朝屋子里点了一下头,又坐下了。
嘴紧闭着,不多一个字。
戴眼镜的祝新同也站起来,笑了一下:“各位好,以后多关照。”
矮壮的刘庆予最简单,站起来抱了个拳,“刘庆予,请多指教”,就完了。
三个人风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梁承烬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梁承烬把三个人的表情记在心里,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具体的行动安排,散会后我单独跟相关人员交代。”戴笠站起来,“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天津站的日常工作不能停。”
他说完看了梁承烬一眼。
“梁承烬,你跟我来。”
梁承烬跟着戴笠往门口走。
经过郑耀先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郑耀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把茶杯端高了一寸。
梁承烬读懂了那个动作的意思: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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