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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大刀队开始撤退。赵旅长下了死命令,从南面的山谷撤,必须在日军的增援爬上来之前,彻底脱离这片绞肉场。
梁承烬混在队伍里,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右肋和右臂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崩开了,血顺着破烂的军装往外渗,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按住肋下的口子,另一只手拎着那把缴获来的倭刀当拐杖,一步一挪。
刀身上凝固的血垢,在晨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张二虎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骂骂咧咧地靠过来,一只手直接搭在他肩膀上,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你他妈属猫的?九条命?”
“差不多。”梁承烬的声音有些飘,“不快点,小鬼子的飞机就该来给咱们点名了。”
“你身上到底几道口子?”张二虎手上加了点力,感觉梁承烬整个身子都晃了一下。
“没数。死不了。”
“我操……”张二虎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伤员压抑不住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每个人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身上挂着自己或敌人的血,泥土和硝烟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回到了出发前的集结点。
赵旅长已经站在了那块大石头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五百人出去的。
现在,稀稀拉拉站在他面前的……
赵旅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一个地点。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根手指在晨风里,有些抖。
他点了两遍。
二百零三。
五百个生龙活虎的汉子,一夜之间,只剩下二百零三个。
还活着的,超过一半身上挂着彩。
有拄着卷了刃的大刀回来的,有两个人搀着一个走回来的,还有几个,是手脚并用,从山里硬生生爬回来的。
梁承烬看到一个兵,被人背在背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被日本人的手榴弹炸的。那兵的脸白得像纸,趴在战友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人还活着,还在喘气。
还有三个人,是被抬回来的。
已经不会动了。
半路上,气就断了。
尸体都凉了,但弟兄们还是把他们抬了回来。
赵旅长从石头上跳下来,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山风吹过,他那宽阔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没人出声。
空气里只有血腥味和风声。
过了足足两分钟,赵旅长才转回来。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熬了一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
“报各组损失。”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十个组长,不,是活着的八个组长,站了出来。
第一组组长,一个胳膊吊在胸前,声音发颤:“第一组,出五十,回十八。”
第二组组长,脸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第二组,出五十,回二十一。”
第三组……
“第三组,出五十,回十四。”
当报到第四组时,一个汉子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还是旁边的人替他说了:“第四组……全灭了。”
五十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们冲的是左边高地正面,被机枪死死压着打。
排长第一个倒下,剩下的人失去了指挥,也没一个人后退,就那么一排一排地迎着火舌往上冲,直到最后一个也倒下。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第五组,二十三。
第六组,十九。
第七组,十六。
第八组,二十五。
第九组,二十二。
最后,轮到了第十组。
马良功站在那,瘦削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队伍里却异常清晰。
“四十一个。”
五十个人出去,回来了四十一个。
死了九个。
第十组,伤亡最小。
这个数字往那一摆,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当初是谁力排众议,非要搞什么侧后方迂回,又是谁的方案让这四十多号人活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全都落在了梁承烬身上。
赵旅长拨开人群,大步走到梁承烬面前。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梁承烬。
浑身上下都是血和泥,军装破得像布条,右臂用一截撕下来的袖子胡乱缠着,还在渗血。
脸上几道划伤,手里那把倭刀的刀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黑的血肉。
“伤怎么样?”赵旅长问。
“能走。”
赵旅长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是怎么炸掉机枪的,想问他怎么活下来的,想说一句“干得漂亮”,甚至想说一句“谢谢”。
但最后,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梁承烬的肩膀,转身去安排撤退了。
张二虎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等赵旅长走远了,他才凑过来,对着梁承烬的后脑勺来了一句:“你他妈……牛逼。”
梁承烬没理他。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噗通一声蹲了下去,把那把杀人杀到麻木的日本军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他太累了。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一点点往外渗的。
可他的脑子,却偏偏转得飞快。
今晚,到底干掉了多少日本人?
撤退的路上,他粗略看过战场。
三个高地加起来,视野里能看到的鬼子尸体,少说有几百具。
这还不算那些被炸碎的,滚到战壕里、碎石缝里的。
如果再加上后续溃散的、受伤后死在山里的……
一个联队。
这一仗,他们大概率是把小鬼子一个联队给打残了,甚至……是全歼。
日军一个联队满编是三千六七百人,就算这个前沿阵地不满编,打个折扣,三千人总是有的。
五百人的大刀队,用一个晚上,拼掉了三千多人的日军联队。
伤亡比……五百对三千。
己方阵亡近三百人。
这个战绩,放在整个长城抗战,甚至放在整个抗日战争史上……
梁承烬蹲在那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黑白纪录片。
大刀队……喜峰口……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首唱了几十年的歌,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而他,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竟然亲身参与了这首歌的诞生。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硝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已经大亮了。
灰蓝色的天空下,喜峰口的山峦连绵起伏,苍凉而雄浑,跟历史课本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出发了!”
赵旅长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
两百零三个拖着残破身躯的汉子,再次开始移动,往大后方的营地走去。
梁承烬站起来,拔出地上的倭刀,跟上了队伍。
刚走了两步,马良功从后面追了上来,与他并排走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梁少校,这一仗过后,你在二十九军里说话,没人敢不当回事了。”
梁承烬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得色。
“我不是来让谁听话的。”
他说。
“我是来打日本人的。”
马良功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们走了大半天,才终于远远望见了营地的轮廓。
二十九军的营地门口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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