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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峪的阵地,从接到命令的那个下午,就彻底活了过来。二十九军的工兵连,外加宋哲元特批的两个步兵连,如同黑夜里的行军蚁,悄无声息地抵达,然后按照梁承烬给出的图纸,开始了疯狂的土工作业。
梁承烬没搞什么复杂的东西,他把前世在网上跟军迷们吹牛时学到的反斜面阵地构想,用一根烧黑的木炭条,画在了半张发黄的牛皮纸上。
“把主阵地修在山坡背面,”
他指着图纸,对工兵连长说,“正面只留观察哨和少量前沿火力点。日本人的山炮打的是抛物线,让他们对着空山头浪费炮弹去。咱们的人在山坡后面,安全。”
工兵连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满脸的褶子,眼珠子盯着图纸转了好几圈,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梁少校,这个……我当了十二年兵,从北洋干到如今,没见过这么修工事的。这不等于把后背亮给人家了吗?”
“没见过就对了。”
梁承烬把图纸拍在他手里,“日本人也没见过。等他们用炮弹把山头犁平了,发现咱们的人毫发无损地从山坡后面冒出来的时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工兵连长琢磨了一下那个画面,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行!我老张信你这个邪!就这么干!”
他卷起图纸,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嗷嗷叫着跑去安排人手了。
搞定了工事,梁承烬又把从前线抽调来的排长、班长都叫到跟前。
他没用沙盘,就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了个简易的战术图。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的打法。我教你们一个新东西,叫‘三三制’。”
“三个人一个战斗小组,一个射击,一个掩护,一个机动。小组和小组之间,拉开距离,不要扎堆!我再强调一遍,不要扎堆!日本人的炮弹不是吃素的,一发下来炸你们半个班,不值当!”
“打完一轮就换地方,别在一个坑里蹲到死。你们是人,不是树桩子。”
一个年轻的排长挠着头,一脸为难:“梁少校,这……这打法咱们没练过啊,弟兄们怕是转不过弯来。”
“不需要练太久,更不需要转弯。”梁承烬的语气很平静,“记住一条就够了——活着。活着,才能多杀一个日本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排长们不说话了,眼神却变了。
他们散去后,梁承 烬自己沿着正在抢修的防线走了一遍。
他的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每走一步都牵扯着钻心的疼,右肋的伤口也因为他这几天的折腾,又开始不安分地往外渗血。
他一瘸一拐,却硬是把几公里长的防线从头到尾走了个遍。
哪个火力点的射界不好,他当场就让士兵调整。
哪个交通壕的深度不够,他指着士兵的鼻子骂,让他们继续往下挖,挖到能藏住一整个弯着腰的弟兄。
弹药箱离前沿阵地太近,他二话不说,亲自上去跟两个士兵一起,把沉重的箱子抬到了反斜面的安全位置。
一圈走下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朝设在村里一座废弃祠堂的战地医院走去。
得换药了。
祠堂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碘酒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想流眼泪。
躺在草席上的,全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
梁承烬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自己解开军装,掀开衬衣。
黏在伤口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轻轻一扯,就是一阵让他龇牙的疼痛。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刚刚为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包扎好。
她转过身,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梁承烬身上。
“你是梁少校?”她的声音很清脆。
“嗯。换个药。”
女医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手里拿着剪刀和镊子。
她的动作很麻利,先用蘸了温盐水的棉球润湿纱布的边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揭开。
手法很专业,比军医院里那个只会用蛮力的糙汉子强了百倍。
但梁承 烬的注意力,不在她的手法上。
是她的眼神。
一个普通的战地医生,面对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眼神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麻木。
但她的眼神,很沉静,沉静得过分。
那是一种时刻在观察和分析周遭环境的警觉。
这种眼神,他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代号“风筝”的郑耀先。
另一个,是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搞情报工作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女医生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他清理伤口,一边用镊子在旁边的铝制医疗盘上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
叮叮。
叮。
叮叮叮。
叮。
梁承烬的手指,在膝盖的裤缝上猛地攥紧。
这不是无意识的磕碰。
这是摩斯密码。
短长长。长短。短短长短。
F。N。Q。
这是苏区特科为他设定的,独一无二的紧急接头暗号。
知道这个暗号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绝不超过五个。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跳了两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脸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伸出手,去拿旁边桌上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手指在粗糙的杯壁上,不经意地叩击了三下。
长。
短短。
长短长。
K。A。L。
回应暗号:收到,请讲。
女医生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镊子和棉球在他伤口周围翻飞。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蹲在她面前的梁承烬才能听见。
“代号‘杜鹃’。苏区最高指示: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二十九军的有生抗日力量。”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道:“另外,你身边有内奸,在向日方泄露情报。”
梁承烬低头看着她灵巧的双手在自己伤口上忙碌,声音同样压低。
“谁?”
“不确定。但我们截获了一段从你们营地方向发出的无线电信号,使用的是日本陆军的制式频段和密码本。”
梁承烬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名字。
会使用无线电的,只有他从南京带来的三个人。
于盈峰,刘庆予,祝新同。
而这三个人里,只有祝新同,是电讯科班出身。
“收到。”梁承烬只说了两个字。
女医生已经用干净的纱布为他包扎好了伤口,打了 个漂亮的结。她站起身。
“伤口不要沾水。三天后过来换药。”
“你叫什么名字?”梁承烬问。
“林秋雁。”
梁承烬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军装的扣子一颗颗扣好。
就在这时——
阵地前方的夜空,猛地亮了一下!
一发猩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升上高空,在漆黑的云层下,炸开一团不祥的暗红色光晕。
祠堂里所有能动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炮声。
日军的进攻,比他预判的时间,提前了!
梁承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抓过旁边桌上的枪套,转身就朝祠堂外冲去。
刚跑出两步,膝盖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晃,差点跪倒在地。
他一把扶住祠堂斑驳的门框,稳住身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冲。
内奸泄密!
日军提前进攻!
这两件事,绝不是巧合!
他的身后,林秋雁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冲入夜色的背影。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密集,如同死神的鼓点,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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