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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笠踏入书房时,一股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眉心一跳。他目光一扫,便定格在倒于血泊中的胡志远身上。
尸体旁,梁承烬正垂着手,那支刚刚行凶的毛瑟枪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戴笠的脸颊肌肉绷紧了,身后跟着的心腹特务们更是心领神会,手不约而同地按向腰间,枪套下的皮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承烬!”戴笠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寒气,“你好大的胆子!”
梁承烬像是没听出那话语里的杀机,不疾不徐地将枪插回枪套,随即双脚一并,身板挺得笔直,对着戴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处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汉奸胡志远,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我奉您的‘先斩后奏’之命,已将其就地正法。”
又是这套说辞。
戴笠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几步走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份由田中秀一签字画押的认罪书,视线在纸面上飞速掠过。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啪!
认罪书被他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证据?这就是你的证据?”他指着跪在一旁,抖得像筛糠的田中秀一,“一个日本特务的话,能当证据?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屈打成招,栽赃陷害同僚!”
“处长明鉴。”梁承烬的回应依旧平静,“田中秀一身上有无伤痕,您唤个医生来一验便知。至于这份口供是真是假,我想,田中课长本人,很乐意当面向您解释。”
他给了田中秀一一个眼神。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却让田中秀一浑身一哆嗦,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戴笠脚边,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戴处长饶命!戴处长饶命啊!小人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言!胡志远……他的确收了我们帝国的好处,向我们出卖情报!这些年,他从我这里拿走的金条,没有一百根,也有八十根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戴笠脸上。
他本想将这潭水搅浑,把胡志远的死定性为梁承烬的滥杀。
可现在,田中秀一这个最关键的人证,当着他的面把胡志远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这一下,胡志远通敌的罪名,被钉死了。
他戴笠再想回护,也找不到半个字来辩解。
“好,好,好!”戴笠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杀机,几乎要化为实质,“就算胡志远该死,你梁承烬,也难辞其咎!”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你煽动舆论,将家丑外扬,让整个复兴社,整个党国,都跟着你一起蒙羞!你把委员长的脸面,置于何地?你把我戴笠的脸面,又置于何地?”
“来人!”戴笠的手指向梁承烬,命令不容置喙,“把他给我拿下!押回南京,交军事法庭处置!”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哗啦”一声,齐齐拔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梁承烬。
钟定北和高大成也条件反射般拔枪,一左一右护在梁承烬身前。
“谁敢动我承烬哥!”高大成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书房内的火药味,浓烈到了一点就炸的地步。
梁承烬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只是轻轻抬手,将挡在身前的钟定北和高大成拨到两边,独自一人,迎向戴笠和那几支致命的枪口。
“处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真的要为了一个死掉的汉奸,动我这个刚在长城上下来的抗日英雄吗?”
“抗日英雄?”戴笠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党国的罪人!”
“罪人?”梁承烬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处长,您可别忘了,这公馆外面,现在有成千上万的学生和市民,他们正为我欢呼,把我当成民族的希望。您今天要是动了我,您猜猜,明天这北平城里,乃至全国的报纸会怎么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会说,复兴社的戴笠,卸磨杀驴,残害忠良。您在全国人民心中的威望,恐怕……会很有趣。”
戴笠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梁承烬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命门上。
他戴笠经营半生,最看重的,无非是自己的名声和在委员长心中的地位。
梁承烬如今是全国瞩目的英雄,委员长亲授的青天白日勋章还热乎着。
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梁承烬,就是公然与全国的民意为敌,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个后果,他戴笠,担不起。
“你是在威胁我?”戴笠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意味。
“不,我是在提醒您。”梁承烬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处长,胡志远死了,这盘棋,您已经输了。现在收手,大家面子上都还过得去。要是再纠缠下去,恐怕最后连里子都得输干净。”
“你!”戴笠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纵横官场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想杀了梁承-烬。
现在就想。
一枪崩了他。
但是,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的冲动。
现在杀了梁承烬,后患无穷。
必须忍。
忍到这阵风头过去。
忍到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个让他梁承烬死得“合情合理”的机会。
戴笠缓缓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外露的杀意已然无影无踪,转而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所替代。
“好,梁承烬,你很好。”他盯着梁承烬,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朝手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枪。
“我们走。”
戴笠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留下一个冰冷的侧影。
“南京那边,有人想让你死。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看着戴笠离去的背影,梁承烬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和戴笠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彻底捅破了。
“呼……”钟定北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放下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承烬,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他要下令开枪。”
“他不敢。”梁承烬淡淡道。
“承烬哥,戴笠最后那句话是啥意思?南京有人想让你死?”高大成还是一头雾水。
梁承烬没有作声。
他走到窗前,看着戴笠的车队绝尘而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半分寒意。
戴笠临走前的那句话,不是提醒,是警告。
更是一种挑拨。
他在告诉梁承烬:想杀你的,不止我一个。你在南京,还有更可怕的敌人。
他想让梁承烬陷入无尽的恐慌和猜忌,让他自乱阵脚。
“承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钟定北问道。
梁承烬沉默了许久。
“回天津。”
“回天津?”钟定北和高大成都愣住了,“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在北平打开局面。”
“北平,现在是个是非之地。”梁承烬摇了摇头,“戴笠不会放过我,南京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也盯着我。留在这里,就是个活靶子。”
“可是,天津那边……”
“天津,才是我们的根。”梁承烬的目光投向远方,变得幽深难测,“而且,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天津做。”
“什么事?”
梁承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你们知道,华北最大的日本租界,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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