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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义胜堂后院。雨刚停,青砖地上还积着水。
屋檐往下滴答,院里摆着几张旧木桌,桌面摊开天津城图,旁边压着几枚铜钱,免得被风掀走。
梁承烬站在地图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日租界外沿圈了几处。
高大成从前堂进来,肩上还沾着泥,见院里没人说话,脚步也收了几分。
“承烬哥,找我?”
梁承烬把一份名单拍到桌上。
“大成,从今天起,你就是华北抗日锄奸团的团长。”
高大成愣了一下,随即抓起名单,眼珠子都亮了。
“团长?我?”
“不是你,难不成是门口那条黄狗?”梁承烬抬眼看他,“你能打,讲义气,弟兄们服你。最要紧的是,你不跟日本人讲道理。”
院门口那条黄狗正趴着晒毛,听见有人提它,抬头“汪”了一声。
钟定北刚好进门,端着茶碗差点呛住。
“它要是当团长,第一条团规得改成不准偷啃骨头。”
院里几个弟兄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高大成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乐。
“承烬哥,你交给我办,保准办得漂漂亮亮。咱第一步干啥?”
梁承烬点了点名单。
“这上面的人,我让人摸过底。有拉车的,有码头苦力,有盐场出来的,还有几个从东北逃过来的老兵。家里多少都吃过日本人的亏,骨头硬,嘴也严。你去找他们,把人拉进团里。”
高大成翻了两页,看到一个名字,咧开嘴。
“孙大旺?这小子我熟,卖炊饼的老孙家那个。小时候跟人打架,一条扁担抡翻三个人,后来被巡捕追了半条街,还回头问巡捕累不累。”
钟定北放下茶碗。
“这种人拉进来,先教规矩。别光有胆子没脑子,真到了枪口前,莽夫死得最快。”
“定北说得对。”梁承烬把名单推给高大成,“招人,越多越好,但不能什么货色都收。沾烟土的不要,欺负百姓的不要,嘴上爱吹的不要。进来之后,给我练。枪法、刀法、追踪、甩尾、化装、暗号,全得过一遍。”
高大成拍着胸脯。
“没问题!谁偷懒,我把他吊院里,让他跟黄狗一块看门。”
黄狗又“汪”了一声,钟定北笑骂。
“你少埋汰狗。狗比你听话。”
高大成瞪眼。
“钟狐狸,你这话我可记下了。等哪天你掉沟里,我先问狗救不救你。”
梁承烬没管他们斗嘴,手指落在日租界旁的一块小方格上。
“人招齐之后,先拿这里练手。”
高大成凑上去看。
“日本人的物资仓库?”
“嗯。里面堆着军火、药品、棉衣、罐头。那批东西本该运去热河和长城方向,最后会打在咱们自己人身上。”
钟定北的眉头压了压。
“你要动日租界?”
“动。”梁承烬把铅笔按在地图上,“不动他们,他们就当天津没人了。”
“戴老板那边怎么交代?”钟定北看向他,“你刚从北平回来,跟他已经撕破了半张脸。再在天津闹出事,他能放过你?”
梁承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
“他要成绩,我给成绩。日本人的仓库烧了,天津站脸上有光。至于过程,他问,我就说查无实据。”
钟定北皱眉。
“你这是在钢丝上走。”
“咱们哪天不是在钢丝上走?”梁承烬放下茶碗,“戴笠要我的命,南京那边也有人要我的命。躲在屋里念经,他们不会改吃素。要活,就得让他们顾不上咱们。”
这话说完,院里安静了片刻。
高大成把名单卷起来,塞进怀里。
“承烬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梁承烬看着他。
“手脚干净。别留下活口,也别让无关的人遭殃。租界里有中国伙计,别伤他们。”
“明白。”
“还有,带出去的人,一个不少带回来。少一个,我找你算账。”
高大成挺胸。
“要少,也是少我。”
梁承烬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少说晦气话。滚去办事。”
高大成摸着脑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承烬哥,那团长有没有饷银?”
钟定北一口茶喷了半桌。
梁承烬看着他。
“有。”
高大成喜上眉梢。
“多少?”
“每月多发两双袜子。”
院里笑声压不住了。高大成黑着脸出了门,边走边骂。
“行,两双就两双,回头我穿给小日本看,馋死他们。”
三天时间,高大成没闲着。
白天,他带人穿梭在码头、车行、饭铺和戏园子后门,晚上把新人带回义胜堂后院。进门先搜身,再问三句话。
“恨不恨日本人?”
“敢不敢玩命?”
“能不能守规矩?”
答不上来,走人。答得太顺,也走人。
高大成粗归粗,在这件事上没有半点马虎。梁承烬交代过,真想混进来一个探子,后面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
孙大旺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人高壮,肩膀宽,手里拎着两把开山斧,进门先问。
“管饭不?”
高大成上下打量他。
“管。先说你会什么。”
“劈柴,扛包,砸门,打人。”
“识字吗?”
“不识。”
“会开枪吗?”
“没摸过。”
高大成骂了一句。
“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凭啥进锄奸团?”
孙大旺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我爹死在日本浪人刀下。我娘去讨说法,被巡捕房打断了腿。你们要杀日本人,我来。你们要是不杀,我自己去。”
高大成盯了他半晌,转身冲屋里喊。
“承烬哥,这个能要。脑袋不灵,心口还热。”
梁承烬从屋里出来,看了孙大旺一眼。
“进团先学规矩。违了规矩,我不管你爹是谁,也不管你有多恨日本人。”
孙大旺点头。
“成。”
“从今天起,你归高大成管。”
孙大旺看向高大成。
“他打得过我吗?”
高大成气笑了,卷起袖子。
半盏茶后,孙大旺鼻青脸肿坐在地上,抱着斧头闷声道。
“团长。”
高大成甩了甩手。
“下回问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皮够不够厚。”
第三天夜里,云厚,街灯被雾气罩着。
高大成带着二十几个新招进来的锄奸团弟兄,从法租界后巷绕出去。所有人都换了短打,鞋底缠布,枪用油纸包好,刀贴着腰藏。
他们没有走大路,沿着河边的货栈、空院、断墙一路摸到日租界外围。
远处仓库外有两名日本哨兵,背着枪,正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高大成蹲在阴影里,抬手按了按。
队伍停住。
孙大旺凑过来。
“团长,怎么弄?”
高大成指了指门口。
“你去。别闹出动静。”
孙大旺点头,拎着斧子贴墙过去。别看他人高马大,脚下却轻。到了近前,他从背后捂住一人的嘴,斧背敲在后颈。另一个刚转头,已被他拖进墙根。
门口空了。
高大成挥手。
“进。”
二十几个人翻墙而入,分成三拨。一拨守门,一拨盯巡逻线,一拨跟高大成进库房。
库房里堆满木箱,箱面上有日文标识。高大成撬开一只,里面是崭新的子弹。他又撬开另一只,是罐头和药包。
一个年轻弟兄咽了口唾沫。
“团长,这么多好东西,全毁了怪可惜的。要不搬点回去?”
高大成瞪他。
“你背得动?还是你想被日本人追着屁股打?承烬哥说烧,就烧。贪这点小便宜,回去我先抽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
“我就说说。”
高大成压着嗓门。
“少说,多干。”
几只油桶被撬开,煤油顺着木箱缝隙流开。高大成亲自检查了一圈,又让人把仓库后门堵上,免得火势往中国伙计住的棚屋那边窜。
“都退。”
众人退到墙边。
高大成取出火柴,划亮,丢进油迹里。
火苗贴着地面窜开,很快吞上木箱。仓库里传出噼啪声,随后是弹药殉爆,光亮从窗缝往外冲,把半条街照得发红。
日租界里警哨大作,日兵从营房方向跑出来,乱成一片。
高大成没有恋战。
“撤!”
众人按原路退走。一个新人脚下打滑,差点摔进水沟,被孙大旺拎着领子提起来。
“腿软就说,别给团长丢人。”
那新人喘着气。
“我没软,是这沟不讲武德。”
高大成回头骂。
“回去让沟给你赔礼,快走!”
一行人钻进旧货栈,换了外衣,分批散开。等日本巡逻队追到河边,只剩下几只被踩烂的泥脚印。
天亮后,天津城热闹了。
报童跑遍街口,手里挥着加印报纸。
《日租界军用仓库夜间失火,损失惨重!》
《日本驻屯军封锁街区,特高课全城搜查!》
法租界茶楼里,客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议论。有人说是电线走火,有人说是日本人自己看管不严,还有人压低嗓门,说这是老天开眼。
义胜堂据点里,梁承烬坐在窗边,把报纸从头看到尾,折好,放在桌上。
高大成站在一旁,怀里揣着那两双新袜子,得意得不行。
“承烬哥,弟兄们一个没少。孙大旺那小子还不错,就是吃得多。早上干掉六个烧饼,伙房掌勺的差点跟他拼命。”
梁承烬点头。
“吃得多,能干活就行。告诉他们,今天别出门。日本人正在查,谁敢出去喝酒吹牛,剁了舌头。”
高大成收起笑。
“我这就去传话。”
他刚走到门口,楼梯上传来脚步。
王举人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报纸,面皮发青,额角汗都出来了。
“梁承烬,是不是你干的?”
梁承烬端起茶碗。
“站长说哪件?”
王举人把报纸拍在桌上。
“日租界仓库!你别跟我装糊涂。日本人现在满城抓人,特高课的人疯了,巡捕房也被他们逼着查。你这是嫌天津站日子太安稳?”
“站长,话不能这么讲。”梁承烬放下茶碗,“日本人的仓库失火,关天津站什么事?咱们昨晚都在法租界睡觉,王站长若是不信,可以问黄狗。它守了一夜门,忠诚得很。”
院里的黄狗配合地叫了一声。
王举人差点背过气去。
“你少拿狗堵我!日本人要证据?他们什么时候讲过证据?他们真要咬上天津站,麻烦的是我,是你,也是所有人!”
钟定北从旁边开口。
“站长,您先消消火。日本人没有实凭,只能闹一阵。越闹,越说明他们疼。”
王举人指着钟定北。
“你也跟着他疯?”
钟定北摊手。
“我疯不疯不打紧,报纸已经印出来了。现在满天津都在看日本人笑话。咱们要是先慌,岂不是替他们递刀?”
梁承烬站起身。
“站长,我们是复兴社。让日本人睡不踏实,本就是差事。他们不痛快,天津百姓才痛快。”
王举人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没骂出下一句。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被人推开。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头。
戴笠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身后跟着两名心腹。门口守着的弟兄本想拦,见王举人已经迎上去,只能退到一边。
王举人忙道,“老板,您怎么来了?”
戴笠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梁承烬面前。
屋里那点笑意,被这一步踩没了。
高大成从门边转回来,手按在腰间。钟定北用眼尾扫了他一下,示意别乱动。
梁承烬站在原地。
戴笠盯着他,开口只有三个字。
“你干的?”
梁承烬回看过去。
“老板指什么?”
戴笠把桌上的报纸拿起来,轻轻一抖。
纸页哗啦作响。
“别废话。”戴笠道,“你清不清楚,日本人已经开始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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