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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承烬一脚踹开后门。门板“哐”地砸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掌拍住。
屋里的煤油灯晃了几晃,灯影在墙壁上抖成一团。
账房不大,一张八仙桌,一把太师椅,桌上摊着一摞账本和一把算盘。
杜原新正坐在太师椅上拨算盘珠子。
他四十来岁,身板不高,面皮白净,蓄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副精明买卖人的模样。
门被踹开的一刹,他手里的算盘“哗啦”掉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那个帮工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蹲在墙角生炭炉烧水。
他被这动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巴张开要喊。
郑耀先比他快。
郑耀先三步冲进屋,一个劈手扣住帮工的后脑勺,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反手一记手刀砍在后颈。
帮工的眼白一翻,软趴趴挂在郑耀先胳膊上,没了动静。
前后不到两秒。
郑耀先把帮工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条布,三下五除二把人的手脚捆了,嘴里塞了一团破布。
动作快得离谱,干净利索。
杜原新的脸已经白透了。他认出了闯进来的两个人。
“烬......梁副站长?郑组——”
“杜掌柜。”梁承烬走到八仙桌前面,拉过一把凳子坐下,“别慌。找你聊聊天。”
“聊……聊什么?这……这大半夜的……”
杜原新的眼珠子在梁承烬和郑耀先之间来回转,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账本的边角。
外面传来两声低沉的闷响——钟定北和赵简之也得手了。
赵简之推门进来,冲梁承烬比了个“OK”的手势。
“前门锁了。周围没人。”
梁承烬点了点头。
杜原新看到又进来两个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颤。
“梁副站长,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替站里管账,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差错。你们……”
“老杜。”
梁承烬打断他,从衬衣兜里掏出那份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文件正好盖住了那摞账本。
“你看看这个。”
杜原新的眼珠子落在文件上。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
杜原新,李传薪,关东军参谋部第二课,线人编号。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不是小抖,是从肩膀到手指头,整个人都在哆嗦。太师椅在他屁股底下吱吱嘎嘎地响。
“这……这不是我……你们搞错了……”
“老杜,别费劲了。”
梁承烬把文件收起来,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这份名册是从关东军参谋身上搞到的,关东军第二课的公章,独立编号。你要是想抵赖,我这会儿就让定北把你绑了送到戴老板跟前去。他老人家亲自审你,你猜是个什么下场?”
杜原新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但是,”梁承烬顿了一下,“我不打算这么干。”
杜原新的浑浊眼珠子抬起来,看着梁承烬。
“我不想把你交给南京。交给南京是死路一条,你心里有数。但你要是肯跟我说实话——把你替日本人干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条线,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交代清楚——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杜原新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梁副站长……我……我……”
“你别忙着表态。”
梁承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先跟我们走一趟。换个地方好好聊。在这儿人多嘴杂,不方便。”
他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走上前,一手按住杜原新的肩膀。
手劲不重,但杜原新立刻就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被按得不敢再抖了。
“走。”
四个人把杜原新押出华元楼后门,沿着小巷一路往南。
钟定北在前面探路,赵简之断后。郑耀先押着杜原新走中间,梁承烬跟在旁边。
杜原新被蒙了眼睛,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跤,都被郑耀先一把拽住。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南郊的那个废弃粮仓。
粮仓是个砖石结构的大房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一盏马灯挂在房梁上,把四壁照得昏黄。
赵简之已经提前把“家伙”准备好了——一把椅子,几根绳子,一桶凉水,还有一个装了各种工具的帆布包。
杜原新被按到椅子上,绳子绑住了手脚,眼罩摘掉。
他眨了几下眼,适应了光线,看到了面前四个人的脸。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帆布包。
帆布包没拉上拉链——或者说是故意没拉——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一角。
铁钳子,锥子,一把小刀,还有一根指粗的铁丝。
杜原新的脸不是白了,是灰了。
人要是怕到了极点,脸上的颜色就不是白,是发灰发青的那种。
梁承烬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杜原新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
“老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关东军第二课的线人?”
杜原新闭着眼,嘴唇抖个不停。
“我……我……”
“你说是或者不是就行。废话不用讲。”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杜原新的脑袋低了下去。
“是。”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塌了,腰弯下去,脑袋几乎垂到了膝盖上。
梁承烬没说话。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郑耀先身边。
“六哥,接下来交给你了。我要他把所有的事都吐出来。联络线路、上线是谁、经手过哪些情报、还往外递过什么。一样不落。”
郑耀先看了杜原新一眼,脱下外面的短打衫,卷起袖子。
“你们几个出去吧。”他的声音很轻。“这屋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梁承烬、钟定北、赵简之三人退到了粮仓外面。
门关上了。
赵简之掏出烟,给梁承烬递了一根。
两人蹲在粮仓的外墙根底下,点上烟,无声地抽着。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远处的农田黑洞洞一片,没有一点灯光。
粮仓里面,杜原新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起初是抑制的嚎叫,后来变了调,尖利得不成人声。
赵简之烟抽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差点没夹住。
“九哥,六哥这……用的什么招?”
“你别问。”梁承烬吐了口烟,“问了晚上睡不着。”
钟定北靠在墙上就那么闭眼听着,惨叫声持续了大约半个钟头。
然后变成了哭。
杜原新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声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听不太清。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郑耀先走出来。
他的袖子卷到肘弯上面,两条前臂上溅了些东西,在马灯的光线下看不清颜色。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静静的。
“开口了。”郑耀先说,“承烬,你进来听听。他说了一件事——跟他替日本人干的活没关系。但你得听听。”
梁承烬掐灭烟头,站起来,推门走进了粮仓。
杜原新歪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左手上少了两个指甲,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在椅子扶手上汇成了一小滩。
梁承烬搬了凳子坐到他对面。
“老杜,你跟老郑说了什么?再跟我说一遍。”
杜原新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裂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站长……王站长……让我……办了一件事……”
梁承烬的身体前倾了几寸。
“什么事?”
杜原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绑……绑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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