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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四章 转折
王育鹏要考A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高三年级。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有人说是李闯在宿舍里说漏了嘴,有人说是三班的人在走廊上偷听到了王育鹏打电话,也有人说根本就是邱莹莹自己说的。
但不管源头是谁,结果是一样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育鹏要考A大?那个总分三百二十一分的王育鹏?”
“他是不是对A大有什么误解?A大是给邱莹莹那种人考的,不是给他这种人考的。”
“梦想是要有的,万一见鬼了呢?”
“见鬼也不可能。差三百多分呢,两百天能追回来?你当他是超人?”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有惊讶的,有嘲讽的。王育鹏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但他不在乎。
他以前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跟他没关系,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现在不在乎,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关注——他的错题本、他的单词本、他的历史时间轴、他的数学公式手册。
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嘴都重要。
邱莹莹倒是替他担心了一下。
“你确定不跟大家解释一下?他们说的话,你不介意吗?”补课的时候,她试探着问。
王育鹏正在做一道三角函数题,头都没抬:“介意什么?他们说得对。我现在就是考不上A大。但那又怎样?我现在考不上,不代表高考的时候也考不上。”
邱莹莹看着他埋头做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
两个月前,他还是那个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全世界的混世魔王。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不在乎”和“你管得着吗”两种态度,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对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现在的他,依然会说“滚”,依然会冷着脸看人,依然会用那种“别惹我”的眼神震慑一切企图靠近他的人。
但在那些坚硬的外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他开始在乎了。
在乎成绩,在乎进步,在乎每一天有没有比前一天多学会一点东西。
在乎邱莹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乎她有没有对他失望,在乎她给他布置的作业有没有按时完成。
这种“在乎”,让他从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变成了一个有方向、有目标、愿意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低头的少年。
“这道题你做错了。”邱莹莹指着他的草稿纸,“你看这里,sin和cos的关系搞混了。”
王育鹏凑过来看,额头差点碰到邱莹莹的肩膀。邱莹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王育鹏也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拉开了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怪。
“那个……这里应该是sin²θ+cos²θ=1。”王育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对。”邱莹莹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把这个公式记下来,三角函数这块很常用的。”
“好。”
王育鹏低头在公式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那个公式,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记住这个!很重要!”
邱莹莹瞄了一眼那只蓝精灵,忍住笑,继续讲下一道题。
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周,学校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王育鹏又打架了。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课间的时候,王育鹏在走廊上背单词,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从他身边经过,故意撞了他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哟,这不是要考A大的王育鹏吗?单词背到第几个了?A是不是还认不全呢?”
王育鹏没有理他。
那个男生大概是觉得王育鹏“怂了”,胆子大了起来,又凑过来说:“你说你一个年级倒数第一,装什么好学生?你以为补几天课就能麻雀变凤凰了?邱莹莹那种人给你补课,那是可怜你,你还当真了?人家是年级第一,你是——”
话没说完,王育鹏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男生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走廊的柱子上,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他捂着脸,惊恐地看着王育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育鹏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右手关节上渗出了血。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你说我可以。别带她。”
走廊上围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直到班主任张老师赶到,把两个人拉开。
“王育鹏!你又打架!”张老师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是不是以为你进步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什么事情找老师,不要动手!”
王育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右手在流血,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跟我去办公室!”张老师拽着他的袖子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但议论声久久不息。
“王育鹏又打架了?我以为他改好了呢。”
“改什么改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是这种人。”
“不过你知道吗,他打的那个人说了邱莹莹的坏话。王育鹏是因为这个才动手的。”
“真的假的?为了邱莹莹?”
“真的,我亲耳听到的。那个人说邱莹莹给王育鹏补课是可怜他,然后王育鹏就炸了。”
“我的天……那王育鹏对邱莹莹……”
“嘘——别乱说。”
邱莹莹是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
李浩然匆匆忙忙跑进教室,脸色煞白:“邱莹莹!出事了!王育鹏打架了!被张老师叫到办公室了!”
邱莹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她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王育鹏站在张老师的办公桌前,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右手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了,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张老师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生气,有无奈,也有一丝丝的心疼。
“说吧,为什么打架?”
王育鹏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人说了邱莹莹的坏话,对不对?”
王育鹏的拳头攥了一下。
“王育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打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用拳头打回去,除了让自己也惹上一身麻烦,还有什么用?”
“他不能说邱莹莹。”王育鹏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那你可以告诉老师啊!老师会处理的!”
“告诉老师?”王育鹏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告诉老师有用吗?以前我也告诉过老师,然后呢?那些人变本加厉地欺负我。老师能二十四小时保护我吗?不能。所以我只能用拳头告诉他们——别惹我。”
张老师沉默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老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处理过各种各样的纠纷。他知道王育鹏说的话有道理——在某些情况下,告诉老师确实没有用。那些被欺负的学生,即使老师出面干预了,等老师一走,欺负只会变本加厉。
“但你这次不一样。”张老师说,“你以前打架是为了你自己,这次是为了别人。这本身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有了想保护的人。但方式不对。”
王育鹏没有说话。
“这次的事情,我会跟对方家长沟通。对方先挑衅,你有责任,但不是全部责任。但是王育鹏——”张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能再打架了。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进步,好不容易让大家对你改观了,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这些都毁了。你明白吗?”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他说。
声音很低,但很认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张老师说。
门开了,邱莹莹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很平静,但王育鹏注意到她的眼睛在看到他右手的创可贴时,微微缩了一下。
“张老师,我来找王育鹏。”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育鹏,叹了口气:“行,你们聊吧。王育鹏,你先回去上药,手上的伤口别感染了。”
王育鹏点了点头,跟着邱莹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王育鹏走在后面,邱莹莹走在前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走廊拐角处,邱莹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手给我看看。”她说。
王育鹏把手往后藏了藏:“没什么好看的,就蹭破了一点皮。”
“给我看看。”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王育鹏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了出来。
邱莹莹捧着他的手,低着头,仔细地看着那几道伤口。创可贴贴得很随意,有些地方都没盖住伤口,露出下面红红的皮肉。
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小心翼翼地把他伤口周围的灰尘擦掉,然后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急救包——里面有小瓶的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你随身带这个?”王育鹏有些不可思议。
“基本素养。”邱莹莹头都没抬,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嘶——”王育鹏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把手缩回去。
“疼?”
“不疼。”
“骗人。碘伏碰到伤口会疼的。”
“那你还涂?”
“不涂会感染。感染了会更疼。”
王育鹏低下头,看着邱莹莹认真处理他伤口的模样。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拿着棉签的姿势像在拿一支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认真劲儿。
“邱莹莹。”他轻声叫她。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打架?”
“我已经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邱莹莹把碘伏的盖子拧好,放回急救包里,“重要的是——你以后不能再打架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动手了。他说我什么,我不在乎。真的。我从小到大,被人说过无数次。说我书呆子,说我死读书,说我没有人情味,说什么的都有。我在乎不过来的。”
“但我在乎。”王育鹏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邱莹莹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在乎。”她说,声音轻了一些,“我的名声我自己会维护。不需要你用拳头去保护。”
“但我就是想保护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王育鹏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说什么来补救,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他缠纱布。
“你保护人的方式不对。”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耳垂上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粉色,“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告老师。找家长。实在不行就报警。”
“……”
王育鹏无语地看着她,觉得她说“报警”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你真的会报警?”他问。
“如果对方动手了,我会。正当防卫是公民的合法权利。”
“……”
王育鹏忽然笑了。
笑得很无奈,但眼睛里全是光。
“邱莹莹,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别人遇到这种事情,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找人打回去。你倒好,直接报警。”
“因为法律是最有效的武器。”
王育鹏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他真的应该学学她,用脑子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拳头。
“我知道了。”他说,“下次我不打架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那好。”邱莹莹把纱布的末端贴好,拍了拍他的手背,“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我帮你换药。”
“你明天还帮我换?”
“嗯。”
“那你的时间——”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
王育鹏看着自己被缠得整整齐齐的右手,忽然觉得这点伤——值了。
打架事件之后,王育鹏在学校里的名声变得更加两极分化了。
有人说他死性不改,刚有了点进步就原形毕露。
有人说他是条汉子,为了维护自己在乎的人可以不顾一切。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变,打架就是打架,不管什么原因。
王育鹏不在乎这些声音。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答应了邱莹莹不再打架,他就一定不会再打。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王育鹏在放学路上被人堵了。
堵他的是隔壁职高的几个混混,带头的是一个叫“飞哥”的人,跟王育鹏以前有过节。事情的起因说来可笑——飞哥的一个小弟追三班的一个女生被拒了,那个女生拿王育鹏当挡箭牌,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王育鹏”。
飞哥觉得自己的面子被踩了,于是带了五个人来“会会”王育鹏。
“王育鹏,你小子挺狂啊?抢我兄弟的女人?”飞哥叼着烟,歪着头看他。
王育鹏靠在学校的围墙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的书包里装着今天要复习的数学卷子和英语单词本,右手上还缠着邱莹莹给他换的新纱布。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不认识?那人家怎么说是你女朋友?”
“谁说的你找谁去。跟我没关系。”
“我不管。”飞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王育鹏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人。
五个人,加上飞哥是六个。六个人高马大的混混,有的手里拿着木棍,有的手里握着啤酒瓶。
两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一对六,他赢过,也输过。赢了进医院,输了也进医院,反正都是一身伤。
但今天,他想起了邱莹莹的话。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来找我。我来处理。”
她来处理?她能怎么处理?
她那个小身板,风一吹就倒,来了能干嘛?念法律条文给他们听吗?
王育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让开。”他说。
“不让。”飞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领。
王育鹏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哟,脾气不小啊?我听说你现在改邪归正了,不打架了?怎么,被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给驯服了?”
王育鹏的眼神变了。
那团暗火又在眼底燃了起来,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我说了,”他一字一顿地说,“别碰我。”
“我就碰了,怎么着?”
飞哥又伸手过来,这次直接去抓他的书包。
王育鹏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侧身一避,右手反扣住飞哥的手腕,用力一拧,飞哥“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拧得弯下了腰。
“都别动!”王育鹏低喝一声,其他五个人刚想冲上来,看到飞哥被他制住,都停住了脚步。
王育鹏把飞哥的手腕又拧紧了一些,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我再说一遍,这件事跟我没关系。谁惹的你们找谁去。今天我放你一马,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他松开了手,飞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手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等着。”飞哥咬着牙说,“你等着,王育鹏。”
王育鹏没有理他,背起书包,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但他不是逃跑。
他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把那六个人全部撂倒。
他答应了邱莹莹不再打架。
他不能食言。
王育鹏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邱莹莹。
但他手上的纱布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补课的时候,邱莹莹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右手纱布上的血迹——新的血迹,不是旧的。
“你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她说,眉头皱了起来。
“不小心碰了一下。”王育鹏把手缩到桌子下面。
“碰的?怎么碰的?”
“就……走路的时候撞到墙了。”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手给我。”
“不用了,我自己——”
“给我。”
王育鹏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
邱莹莹解开纱布,看到伤口确实裂开了,周围还有一些新的擦伤。她沉默着从包里拿出急救包,重新给他消毒、上药、缠纱布,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
“王育鹏。”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
“嗯?”
“你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
“没有。我真的只是撞到墙了。”
“撞墙能撞出这种伤?你撞的是砂纸做的墙吗?”
“……”
王育鹏哑口无言。
邱莹莹把纱布的末端贴好,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担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问。”她说,“但你答应过我,不再打架。”
“我没打架。”王育鹏说,语气很认真,“有人来找我麻烦,我只是把他推开了。没有打。”
“真的?”
“真的。”
邱莹莹看了他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在说真话。”她终于说,“但你的伤口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育鹏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完之后,他补充道:“我没有打他们。我只是把那个人的手拧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邱莹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她终于说,“但你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报警。”
“报警?”
“对。报警。他们六个人堵你一个人,这属于寻衅滋事。”
“邱莹莹,你报警,警察来了,他们早跑了。”
“那你就先跑。跑不过就躲到有监控的地方。他们会怕的。”
王育鹏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先跑”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让我跑?”
“对。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我以前从来不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是有目标的人,不能因为这种事把自己毁了。”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一种站在他的角度、替他考虑之后给出的建议。
“好。”他说,“下次我跑。”
“你保证?”
“我保证。”
“那拉钩。”
王育鹏愣住了:“拉钩?”
“对。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邱莹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法律合同。
王育鹏看着那根白白嫩嫩的小拇指,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邱莹莹认真地说了那句古老的誓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王育鹏没有说话,但他勾着她手指的力度,加重了一些。
那个触感——她手指的温度,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舍不得松开。
但邱莹莹已经松开了,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资料。
“好了,继续上课。今天要讲的是英语的时态。你现在对一般现在时和一般过去时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来讲现在进行时——”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但那只勾过她小拇指的右手,一直热热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时间在紧张而充实的复习中飞快地流逝。
十二月底,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来了。
这一次,王育鹏比上次从容了很多。
他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我什么都不会”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会做的就做,不会做的就跳过,先把能拿的分拿到手。
这是他跟邱莹莹学到的第一个应试技巧。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天灰蒙蒙的,飘着细碎的雪花。王育鹏走出考场,在校门口看到了邱莹莹。她站在传达室的屋檐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育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考完了。”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觉得比上次好。”
“那就够了。”
她把手里那杯奶茶递给他:“给你的。庆祝期末考试结束。”
王育鹏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遍全身。他低头看了看杯子上贴的标签——原味奶茶,加珍珠,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刘雨桐买奶茶的时候,你说了一句‘原味的挺好喝的’。你当时说的是原味。”
王育鹏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刘雨桐在教室里喝奶茶,他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但邱莹莹注意到了。
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他说,声音有些涩。
“不是记性好,”邱莹莹拉上书包的拉链,背好,“是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雪花越飘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
王育鹏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完了。”他小声说。
这一次,他说“完了”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期末考试成绩在放假前三天出来了。
邱莹莹又是年级第一。这已经是她连续第六次拿到这个名次了,大家连惊讶都懒得惊讶了。
但王育鹏的成绩,让所有人又一次惊掉了下巴。
总分:387分。
年级排名:第298名(全年级共412人)。
比期中考试提高了66分。比月考提高了100分。比第一次摸底考试提高了将近200分。
数学:68分。
语文:82分。
英语:47分。
文综:190分。
公告栏前又一次挤满了人。
“王育鹏考了387分?他不是才补了两个多月的课吗?”
“数学68了!上次还52呢!提高了16分!”
“文综190!我的天,他的文综比我高!”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英语也进步了,从31到47,提高了16分。”
“这个人是不是开挂了?”
“不是开挂,是真的在拼命。我每天晚上去图书馆都能看到他在三楼跟邱莹莹补课。风雨无阻,一天都没落下过。”
议论声中有惊讶、有佩服、也有酸溜溜的声音。
“补课有什么用?还不是靠邱莹莹?没有邱莹莹,他什么都不是。”
“就是,补课老师好而已,又不是他自己厉害。”
这些声音传到王育鹏耳朵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离“厉害”还差得远。387分,离A大的录取线还差将近三百分。这个差距大到让他有时候觉得绝望。
但他也知道,两个多月前,他的分数是98分。
从98到387,他跨过了一条自己从来不敢想象的河流。
这条河的每一寸,都是他一步一步蹚过来的。
邱莹莹给了他方向和工具,但真正迈出每一步的,是他自己。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补课照常进行。
邱莹莹把王育鹏的各科成绩做了一个详细的分析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进步幅度和薄弱环节,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的文综提升空间最大。历史已经入门了,政治和地理还需要加强。数学要继续巩固基础,特别是函数和几何部分。英语是最大短板,假期需要重点突破。”
王育鹏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分析,忽然打断了她:“邱莹莹,假期你还给我补课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
寒假有二十天。按照学校的安排,高三学生的寒假只有两周,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十二。这两周里,大部分学生都会回家过年,学校会封闭,图书馆不开门。
“你想补?”她问。
“想。”王育鹏说,语气很坚定,“一天都不想浪费。”
邱莹莹想了想。
“我家在市郊,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来回太浪费时间了。”
“那我去找你。”王育鹏想都没想,“你给我一个地址,我自己过去。”
“你来找我?你爸妈不让你在家过年吗?”
王育鹏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家没人。”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爸……他在外面打工,过年不回来。我一个人。”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王育鹏提过他的家庭。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他都会巧妙地绕过去,或者用一句“没什么好说的”把话题终结。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
“那你一个人过年?”她问,声音轻了很多。
“嗯。习惯了。”王育鹏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轻松,但邱莹莹觉得,轻松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孤独。
“你来我家吧。”邱莹莹说。
王育鹏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来我家过年。我家在郊区,房子不大,但是有一间空房。我爸妈人很好,他们不会介意的。”
王育鹏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让我去你家过年?”
“嗯。反正你一个人也没事做。来我家,白天我们一起复习,晚上你可以住那个空房间。我妈妈做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王育鹏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你们了”,想说“我一个人可以的”,想说“我不习惯去别人家”。
但他说出口的是:
“你妈妈真的做饭很好吃吗?”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酒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她做的红烧排骨,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那……那我去了。”
“好。那我跟我妈说一声。”
邱莹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妈妈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妈,我有个同学,寒假一个人在家,能来我们家过年吗?”
不到十秒钟,妈妈就回复了。语音消息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来啊来啊!多个人热闹!你同学男的女的?”
“男的。”邱莹莹打字回复。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妈妈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男的?!邱莹莹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
“妈!不是男朋友!是同学!我们年级的同学!他在补课!”
“补课补到家里来了?”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来就来吧,妈妈多做两个菜。对了,他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王育鹏:“你吃什么过敏吗?”
“不过敏。什么都吃。”
“好。”邱莹莹回复妈妈,“他什么都吃。”
“那行。你把地址发给他,让他来了直接到家。对了,他多大了?个子多高?长得帅不帅?”
“妈!!”
“好好好,我不问了。你这孩子,问两句就急。”
邱莹莹红着脸把手机收起来,不敢看王育鹏的眼睛。
王育鹏低头假装在看错题本,但他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妈妈……挺有意思的。”他说。
“闭嘴。”
“我说的是实话。”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
王育鹏低下头,在错题本上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丰富——脸红红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
旁边写着一行字:“要去蓝精灵家了。”
他画完以后,把错题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动作快得像做贼。
但他不知道,邱莹莹已经看到了。
她看到那只脸红红的蓝精灵,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成绩分析表。
但她的耳朵,也红了。
寒假的脚步越来越近。
期末考试后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大家都在盼着放假,盼着回家,盼着吃妈妈做的饭、睡自己的床。
王育鹏没有什么好盼的。回家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待着。那个房子空荡荡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还是上次走的时候的样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他要去邱莹莹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不就是去同学家做客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他就是紧张。
紧张到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李——虽然他只打算带几件换洗衣服和全部的学习资料。
紧张到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还特意跟理发师说“要好看一点的”。
紧张到在淘宝上买了一双新鞋,因为李闯说“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穿旧鞋,不礼貌”。
李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叹:“鹏哥,你这是去做客还是去见家长?”
王育鹏的脸黑了:“闭嘴。”
“鹏哥,我跟你说,见家长一定要注意几点。第一,要有礼貌,进门先叫人,叔叔阿姨叫得甜一点。第二,要主动帮忙,不能坐着等吃。第三,要会说话,夸阿姨年轻,夸叔叔有气质。第四——”
“你有完没完?”王育鹏把枕头扔过去,“你见家长的经验从哪来的?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李闯接住枕头,理直气壮地说。
王育鹏不想再理他,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行李。
但他把李闯说的那几条都记在了心里。
腊月二十八,寒假正式开始。
邱莹莹提前一天回了家。王育鹏在学校宿舍多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个大书包,提着一个行李箱,坐上了开往市郊的公交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房,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窄窄的巷道。王育鹏一直看着窗外,手心全是汗。
“下一站,河口镇。”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
王育鹏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后门。
车停了,他下了车,站在一个陌生的路口。
这里的空气比市区冷一些,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
王育鹏掏出手机,打开邱莹莹发来的地址,对照着门牌号一家一家地找。
“河口镇和平路56号……56号……”
他找到了。
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他。
王育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邱莹莹的。
门开了,邱莹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比在学校里多了一些居家的随意感。她看到王育鹏,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说了很多次。
“嗯。来了。”王育鹏说,声音有些紧。
“进来吧。外面冷。”
王育鹏跟着她走进了院子。橘猫从墙头跳下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光临”。
“这是你家猫?”王育鹏弯腰想摸它,橘猫灵活地躲开了。
“嗯,叫橘子。它怕生,熟了就好了。”
两个人走进客厅,王育鹏还没来得及打量屋里的布置,一个中年妇女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来了来了!你就是莹莹的同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王育鹏站得笔直,鞠了一个躬:“阿姨好!打扰了!”
这个鞠躬的幅度大得有点夸张,像日本人在行礼。邱莹莹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用这么客气!快坐下,阿姨给你倒杯水。”
王育鹏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一杯热茶就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你们先聊,阿姨去做饭。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番茄蛋花汤。莹莹说你什么都吃,阿姨就随便做了几个家常菜。”
“谢谢阿姨!辛苦阿姨了!”王育鹏又站起来鞠了一个躬。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捂住了嘴。
她在学校从来没见过王育鹏这个样子。那个在走廊上用冷眼看人、在教室里横着走路的混世魔王,现在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背挺得笔直,连腿都并拢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小声说。
“我没紧张。”王育鹏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紧张你的腿抖什么?”
王育鹏低头一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
“……冷。”他说。
邱莹莹忍着笑,去楼上拿了一条毯子下来,递给他。
“盖着。别感冒了。”
王育鹏接过毯子,盖在腿上。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邱莹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心跳又快了。
午饭很丰盛。邱莹莹的妈妈林秀兰确实做饭很好吃,红烧排骨软烂入味,清蒸鲈鱼鲜嫩多汁,蒜蓉西兰花脆嫩爽口,番茄蛋花汤酸甜开胃。
王育鹏吃了三碗米饭,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林秀兰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吃饭真香!跟莹莹完全不一样,莹莹吃饭跟数米粒似的。”
“妈。”邱莹莹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看人家,吃得多好。你跟人家学学。”
王育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耳朵又红了。
邱莹莹的爸爸邱建国中午没回来,他在开出租车,要到晚上才收工。林秀兰解释说:“他忙,过年这几天生意好,想多赚点。你别介意啊。”
“不会的阿姨。叔叔辛苦了。”王育鹏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
吃完饭后,王育鹏主动要帮忙洗碗。林秀兰不让,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但王育鹏坚持要洗,最后两个人一起洗了。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育鹏系着围裙、挽着袖子、认真地刷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妙。
在学校里,他是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惹的混世魔王。
在她家里,他是一个愿意帮忙洗碗的普通男孩。
哪一面是真的他?
她觉得,两面都是真的。
下午,邱莹莹和王育鹏在二楼的房间里复习。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是邱莹莹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王育鹏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你从小就是学霸?”他问。
“算是吧。”邱莹莹正在整理资料,头都没抬。
“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
“考过。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考过一次第二名。回家哭了一晚上。”
王育鹏想象了一下六岁的邱莹莹扎着羊角辫、因为考了第二名哭鼻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邱莹莹抬头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从小就这么要强。”
“不是要强。是……不想输。”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爸妈没什么文化,他们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王育鹏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年级第一的光环下面,也有压力和负担,也有怕让父母失望的焦虑。
“你已经很厉害了。”他说,“你爸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邱莹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蹲在阳光里,眯着眼睛打盹。
安静而温暖。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王育鹏七点起床,邱莹莹七点半起床。两个人吃完早饭,八点准时开始学习。上午学数学和英语,下午学文综,晚上做真题和整理错题。
林秀兰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母鸡汤……王育鹏的饭量肉眼可见地增长了,脸也比以前圆了一圈。
“阿姨,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胖成球了。”王育鹏摸着肚子说。
“胖什么胖,你现在太瘦了。男孩子要壮一点才好看。”林秀兰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给了他一个“你就吃吧,反抗没用”的眼神。
他乖乖地把排骨吃了。
邱建国第一次见到王育鹏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九的晚上。
那天他收工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孩坐在客厅里,正在跟邱莹莹讨论一道数学题。
“爸,这是我同学,王育鹏。”邱莹莹介绍道。
王育鹏立刻站起来,又是深深的一鞠躬:“叔叔好!”
邱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吧,别客气。”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王育鹏和邱莹莹继续讨论题目。男孩的头发剪得很整齐,穿着干净的卫衣和牛仔裤,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邱莹莹的眼睛,听她讲题的时候会微微侧头,表情专注而认真。
邱建国悄悄地跟林秀兰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秀兰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这孩子不错。”
邱建国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除夕那天晚上,林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鱼、酱牛肉、白切鸡、四喜丸子、春卷、年糕……摆了满满一桌。邱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王育鹏倒了一杯。
“叔叔,我不会喝酒——”王育鹏想推辞。
“过年嘛,少喝点。”邱建国把酒杯推到他面前,“男人要学会喝酒。以后走上社会,应酬少不了。”
王育鹏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给了他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他端起酒杯,跟邱建国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他直皱眉,邱建国哈哈大笑。
“第一次喝?”
“嗯。”
“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爸,你别带坏他。”邱莹莹抗议。
“这怎么能叫带坏呢?这是社会实践。”
邱莹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王育鹏看着他们父女俩斗嘴,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他以前过年,要么一个人在家吃泡面,要么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春晚从来不看,饺子从来不吃,连“新年快乐”都没有人跟他说。
但今天,他坐在一张摆满菜的桌子前,对面是一个会给他夹菜的阿姨,旁边是一个跟他斗嘴的叔叔,斜对面是一个一边假装生气一边偷偷给他倒饮料的女生。
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橘猫被鞭炮声吓得钻到了沙发底下,邱莹莹趴在地上哄了半天才把它哄出来。
王育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怎么了?”邱莹莹坐到他旁边,小声问。
“没什么。觉得……你家真好。”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就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那个触感,王育鹏记了很久很久。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邱建国和林秀兰去睡了。邱莹莹和王育鹏还坐在客厅里,电视上在放歌舞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新年快乐。”邱莹莹说。
“新年快乐。”王育鹏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王育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什么事?”
“我……算了,还是等高考完再说吧。”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追问。
“好。那就等高考完再说。”她说。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天空照得亮亮的。
王育鹏看着那些烟花,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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