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章 启程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晚上,邱莹莹失眠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失眠。高三这一年,她失眠过很多次——考试前失眠过,成绩出来前失眠过,王育鹏跟她表白的那天晚上也失眠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失眠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胸口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松开,又卷起来。橘猫橘子蹲在窗台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问她“你怎么还不睡”。

    “橘子,你说我能考多少分?”她小声问。

    橘子“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踩着猫步走出了房间。

    连猫都不愿意陪她发神经。

    邱莹莹拿起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王育鹏的头像旁边没有红点,他今晚没有给她发消息——他说了,今晚要早点睡,明天要早起查分,不能熬夜。他难得这么听话,她不能去打扰他。

    但她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和他的聊天记录。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八个月,两千多条消息。她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最早的记录——王育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题做完了吗?”她回复:“在做。第八题不会。”他又发:“哪道?拍照给我看。”

    她看着这条记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那时候他连一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利索,连“负负得正”都要在草稿纸上画三遍才能记住。现在呢?现在他能解三角函数,能背英语作文模板,能分析历史材料题,能把政治的主观题答得条理清晰、要点齐全。他从一个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主动找题做、会为了弄懂一道题熬夜到凌晨两点的人。

    这一切只用了八个月。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成绩公布的时间是六月二十四号上午十点。

    邱莹莹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坐立不安。她吃完早饭,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橘猫的猫砂换了,把自己房间的地拖了两遍。林秀兰看着她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忍不住说:“莹莹,你能不能坐下来?你把地拖了三遍了。”

    “有吗?”邱莹莹低头看着脚下锃亮的地板,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拖了三遍了。她把拖把放回阳台,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五分。又看了一眼——九点十六分。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林秀兰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莹莹,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林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林秀兰的手粗糙而温暖,像冬天的暖水袋,掌心那些细碎的裂口摸起来有些扎人,但那种扎人的触感让邱莹莹觉得真实。

    “不管你考多少分,妈妈都为你骄傲。”林秀兰说。

    “妈,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因为这是真的。”

    邱莹莹靠在妈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闻到妈妈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王育鹏衣服上的味道不一样。妈妈的味道更温和,像小时候被窝里的味道,让人想睡觉。

    她差一点就睡着了。

    手机闹钟响起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八分。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了查分页面。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方,微微发抖。

    “妈,我要查了。”她说。

    “查吧。”林秀兰的声音比她还抖。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查询按钮。

    页面加载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个圈转得还快。

    然后页面跳出来了。

    姓名:邱莹莹

    语文:138

    数学:150

    英语:146

    文综:285

    总分:719

    全省排名:第3名。

    邱莹莹盯着那个“719”看了整整十秒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多少分?”林秀兰凑过来看,她的眼睛不太好,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看清,“七百一十九?七百一十九!莹莹!你考了七百一十九!”

    林秀兰的尖叫声把正在院子里洗车的邱建国吓了一跳。他扔下水管,跑进客厅,手上还在滴水。“多少?多少分?”

    “七百一十九!”林秀兰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七百一十九!全省第三!”

    邱建国愣在原地,张着嘴,瞪着眼,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邱建国这个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流过泪——但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他这十八年所有的辛苦、所有的期待、所有说不出口的爱。

    邱莹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邱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习惯拥抱,他和女儿之间从来没有拥抱这个动作。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邱莹莹松开爸爸,拿起手机,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占线。

    她挂掉,再拨。还是占线。

    她发了条消息:“你查到了吗?”

    回复没有立刻来。她等了三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手机终于震动了,她几乎是弹跳着点开了消息。

    王育鹏发来了一张截图——成绩查询页面的截图。

    姓名:王育鹏

    语文:102

    数学:97

    英语:81

    文综:228

    总分:508

    全省排名:第28641名。

    邱莹莹盯着那个“508”,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默默地流,不是无声地落,而是嚎啕大哭。她蹲在沙发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林秀兰吓坏了以为她没考好,哭得邱建国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

    “莹莹!你怎么了?考得不好吗?七百一十九已经很——”

    “他考了五百零八!”邱莹莹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妈!他考了五百零八!他数学考了九十七!他英语考了八十一!他从九十八分考到了五百零八分!”

    林秀兰张着嘴,看着女儿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头看了邱建国一眼,邱建国也看着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个男生?”林秀兰问。

    “嗯!”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从脸颊上甩下来,“就是他!”

    林秀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既无奈又欣慰的情绪:“邱莹莹,你从来没为爸妈考这么好哭过。”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王育鹏发来了一条又一条消息。

    “五百零八。数学九十七。英语八十一。邱莹莹,你看到了吗?”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考得太差了?”

    “邱莹莹?”

    “你在哭吗?”

    “你别哭啊。五百零八是不是不够上A大?没关系的,我早就说过,A大太难了。我考个离A大近的学校就行。你说过的,坐公交车能到的距离就行。”

    “邱莹莹,你到底怎么了?你回我一句。”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我在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高兴得不行。王育鹏,你太厉害了。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育鹏发来一条语音消息。邱莹莹点开,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沙哑的,带着明显的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邱莹莹,是你太厉害了。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是你让我相信我可以。是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邱莹莹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让眼泪继续流。

    林秀兰和邱建国已经悄悄地回了各自的房间,把客厅留给了她。

    邱莹莹哭够了以后,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们见一面吧。”

    “现在?”

    “现在。”

    “去哪儿?”

    “老地方。”

    老地方。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

    邱莹莹到的时候,王育鹏已经在了。他坐在那个坐了快一年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写满笔记的错题本,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像是在写着什么。六月底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邱莹莹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资料,没有水杯,没有便利贴。干干净净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你在写什么?”邱莹莹问。

    王育鹏把错题本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错题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只蓝精灵和一只格格巫。蓝精灵站在左边,格格巫站在右边。他们之间没有距离,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蓝精灵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从九十八到五百零八。”格格巫的头顶上写着一行字:“从倒数第一到前三分之一。”

    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大字——

    “邱莹莹,谢谢你。不是因为你帮我补课。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值得。”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今天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但她不在乎了。她在王育鹏面前哭过好几次了,每一次他都看到了,每一次他都没有说“别哭了”,每一次他都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王育鹏。”她吸着鼻子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五百零八分,能上不错的本科了。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王育鹏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她的倒影印在他的瞳孔中,小小的,清晰的,像一张被精心冲洗出来的照片。

    “我说过,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说。

    “A大录取线至少六百五。你五百零八,跟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报了省城师范大学。离A大只有五站地铁。”

    邱莹莹愣住了。“你什么时候报的?”

    “今天早上。查完成绩就报了。”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志愿填报表,推到她面前。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省城师范大学,历史学专业。

    邱莹莹看着那张填报表,沉默了很长时间。

    “历史学?”她问。

    “嗯。你不是说过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喜欢历史,那些故事我听了就不会忘。分数出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考得还行,就去学历史。”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光,从里面往外照的,不需要任何人给他添柴加火。

    “王育鹏,你长大了。”她说。

    王育鹏笑了。“你也长大了。你以前说话像教导主任,现在说话像我妈。”

    “你妈说话什么样?”

    “啰嗦。跟你一样。”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王育鹏面前。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只蓝精灵的贴纸——跟王育鹏给她写信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王育鹏问。

    “你回去再看。”

    王育鹏看着信封,又看了看邱莹莹。她耳朵红了,但表情很镇定,镇定到有些不自然。

    “你们女生怎么都喜欢玩这一套?”他说。

    “什么这一套?”

    “写信。写了不让当场看。非要回去看。”

    “那你当初不也给我写信了吗?”

    “我那是不敢当面说。”

    “我也是。”

    王育鹏看着邱莹莹那副“我说得很有道理吧”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玩。明明害羞得要死,非要装出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好像她不是在写情书,而是在写一份学术报告。

    他把信封收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她写的每一张便利贴、她画蓝精灵的每一页笔记、她给他整理的每一份资料。他把它们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本正在被一页一页填满的相册。

    “邱莹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不是说了吗?从你说‘你胆子挺大’的那天开始——”

    “你说的是‘开始’。我问的是‘确定’。”

    邱莹莹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她和王育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并肩站在一起的树。

    “酸菜鱼馆。”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问我‘好喝吗’的时候,你的表情特别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想知道我觉得好不好喝。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在意我。不是因为你把我当补课老师,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被尊重。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在意我觉得好不好喝。”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会在意你觉得好不好喝的人,值得你喜欢。”

    王育鹏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嘴角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了。

    “邱莹莹。”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露出了那排整齐的牙齿,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以。”她说。

    王育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这一次不是按在肩窝里,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来,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她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团橘红色的暖光里。墙上的时钟“嗒嗒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在记录这个时刻——六月二十四号,傍晚六点四十三分。

    他们拥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久到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的暮霭,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赵阿姨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地转身走了。

    赵阿姨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同事发了一条消息:“老地方那俩孩子,终于抱上了。”

    同事秒回:“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了。”

    赵阿姨又发了一条:“我也是。”

    暑假过得很快。快到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好好整理一遍,通知书就到了。

    A大的录取通知书。牛皮纸信封,红色封皮,烫金的校名和校徽,打开以后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录取通知书”五个字。她把这五个字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做梦,确认她十八年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林秀兰把通知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烫金的字上,把“A大”两个字洇湿了一小块。邱建国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但他微微颤抖的下巴出卖了他。

    “妈,你别哭了。”邱莹莹递纸巾。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林秀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通知书上的泪痕,“莹莹,你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你爸和我都没上过大学,我们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子。但你是我们的眼睛。你替我们去看。你替我们去看看那个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她今天不想哭了。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应该是笑起来的日子,应该是所有人都为她骄傲的日子。

    王育鹏的通知书比邱莹莹的晚到了三天。

    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信封是白色的,封面上印着师范大学的校门和“百年师范”四个字,看起来比A大的朴素不少,没有那么多的烫金和红色,但王育鹏捧着它的样子,比邱莹莹捧着A大通知书的样子还要激动。

    他把通知书看了二十几遍。不是因为不敢相信,而是因为太想相信了。太想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相信自己从九十八分爬到了五百零八分,相信自己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相信自己不是烂泥、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口中的任何一种贬低。

    他妈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张通知书,眼泪流了干、干了流,最后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

    “妈,你别哭了。”王育鹏头都没抬。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

    “你跟邱莹莹她妈说一样的话。”

    “因为我们是当妈的。”他妈妈擦了擦眼睛,“当妈的人在高兴的时候,都会哭。”

    王育鹏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角的皱纹比她实际年龄应该有的多得多。她的手上有跟他一样的疤痕——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在超市搬货时被纸箱划破的。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妈。”他说。

    “嗯。”

    “以后我养你。”

    他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哭出了声,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王育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抱住了她。这是他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很轻很短,像完成任务。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没抱过的都补回来。

    他妈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育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甩了他一肩膀。

    八月底。邱莹莹要去A大报到了。

    出发的那天早晨,河口镇的阳光特别好。枇杷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镀了一层金。橘猫橘子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林秀兰帮邱莹莹把行李箱提到院门口。箱子很沉,里面装满了她春夏秋冬的衣服、她高中三年的笔记、她最爱的几本书,以及王育鹏写给她的那九封信——她用一个信封把它们全部装了起来,放在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怕弄丢了,又用塑料袋包了一层。

    “妈,你别送了。我自己去车站就行。”邱莹莹说。

    “不行。我要送你到车站。”

    “爸送我就行。你在家休息吧。”

    “我不累。”林秀兰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这一走,要好几个月才回来。我要多看你一会儿。”

    邱莹莹没有再劝。她拉着行李箱,和妈妈一起走出院门。邱建国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后备箱打开着,等着装行李。

    王育鹏站在枇杷树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白球鞋。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一整张脸——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每一处棱角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阳光下拔节生长的树,比半年前又高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有些意外。

    “送你。”王育鹏说,“你今天去A大,我后天去师范。今天不送你,就要等好几个月才能见面了。”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不是说五站地铁吗?五站地铁也叫好几个月才能见面?”

    “五站地铁也要几十分钟。”王育鹏一本正经地说,“几十分钟很久了。”

    林秀兰和邱建国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吧,上车。”邱建国拉开车门,“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邱莹莹上了车,坐在后座。王育鹏本来想坐副驾驶,被林秀兰抢先了一步。他只好跟邱莹莹一起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

    车子发动了。邱莹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从小走到大的那条路、她买了六年早餐的那家包子铺、她等过无数次公交车的那站站台、她背着书包走过了无数遍的那个街角。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都在远去,都在变成记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今天不想哭。

    到了火车站,邱建国去停车,林秀兰拉着邱莹莹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到了学校给妈妈打电话。吃饭别省着,该吃就吃。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跟室友好好相处,别一个人闷着——”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你说了三遍了。”

    “说三遍你也不一定记住。”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邱莹莹抱了抱妈妈,在她耳边轻声说,“妈,谢谢你。”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松开邱莹莹,转过身去,用手背擦眼泪。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哭。

    王育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纸袋递给了邱莹莹。

    “给你的。”

    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粉色的,杯身上刻着一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哪里弄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定做的。”王育鹏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网上有店,专门刻字的。我想着你到了大学,没人给你接热水了,也没人在你杯盖上贴便利贴了。但你可以用这个杯子。每次看到这行字,就会想起——”

    他话没说完,因为邱莹莹扑过来,抱住了他。

    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在无数陌生人的目光中,在林秀兰和邱建国的注视下,邱莹莹踮起脚尖,抱住了王育鹏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我会想你的。”她说,声音闷在他的T恤里。

    王育鹏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零点几秒,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腰上。“我也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你到了师范要好好学习。”

    “你到了A大也要好好学习。”

    “别打架。”

    “不打了。答应过你的。”

    “别熬夜。”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想你的时候可能会睡不着。”

    邱莹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从纸袋里拿出那个粉色保温杯,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今日水温55℃,小心烫。”她念了一遍这行字,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诗。

    “嗯。”王育鹏点头。

    “你以后不能亲自给我接热水了,就用这个杯子代替?”

    “嗯。”

    “那你也不能亲自给我贴便利贴了。这个杯子上的字不会换。每天都是‘今日水温55℃’。不管冬天夏天,不管我喝不喝热水,它都说55℃。”

    “嗯。”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喝热水了呢?”

    “那你就把它当普通的杯子用。不装热水装凉水也行。”

    “那上面的字就不对了。”

    “字对不对不重要。”王育鹏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道证明题,“重要的是——你会记得有人想给你倒55℃的水。不会太烫,烫到嘴。也不会太凉,凉到胃。就是刚刚好的温度。”

    邱莹莹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孩。他站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谁点燃的、短暂的、需要不断添柴加火才能维持的光,而是他自己的光,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

    广播响了:“开往省城的G1234次列车开始检票。”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背上书包,手里还抱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她朝爸爸妈妈挥了挥手,朝王育鹏挥了挥手。

    “我走了。”她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王育鹏说。

    “好。”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冲王育鹏喊了一声:“王育鹏!”

    “嗯?”

    “你那个问题——‘你愿意吗’——我还没回答你。”

    王育鹏愣住了。

    邱莹莹站在检票口的人群中,被来来往往的旅客推搡着、挤着,但她站得很稳,像一棵在风中挺直腰背的小树。她把那个粉色保温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她说完,转过身,刷票进站,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再也听不到了。

    王育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尽头,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看着阳光从玻璃门透过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了下来,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在无数陌生人的目光中,在邱莹莹爸爸妈妈的注视下,他让眼泪畅畅快快地流了一次。

    林秀兰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孩子,别哭了。”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育鹏接过纸巾,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阿姨,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林秀兰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鼻尖,看着他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孩真的很像年轻时候的邱建国——倔强、笨拙、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走吧,我们送你回去。”她说。

    “谢谢阿姨。”

    王育鹏跟着林秀兰和邱建国走出候车大厅。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颜料刷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一只蓝精灵。

    他笑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回复很快就来了:“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喊‘王育鹏’的时候我就按了录音键。”

    “王育鹏!!!你居然偷录!!!”

    三个感叹号。王育鹏盯着那三个感叹号,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笑得像个傻子。

    “我要把它设成闹钟。每天早上听一遍。”

    “你敢!!!”

    “我已经设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半,你会叫我起床。”

    “王育鹏!!!你删掉!!!”

    “不删。一辈子都不删。”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邱莹莹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王育鹏点开,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王育鹏,你这个无赖。”

    她说完这句话,也笑了。

    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亮亮的,像有人在阳光下晃动一串风铃。

    王育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一遍。

    邱建国已经把车开过来了,鸣了一声笛。王育鹏收起手机,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出火车站,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怀里抱着邱莹莹留给他的东西——不是那个粉色的保温杯,那只被她带走了——是他自己的错题本,最后一页画着蓝精灵和格格巫,两只小小的卡通人物手拉着手站在纸面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翻开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邱莹莹,谢谢你”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邱莹莹,我喜欢你。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九月,从今年九月到以后的所有九月。一直喜欢。永远喜欢。”

    他写完这行字,合上错题本,把它贴在胸口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开得很小,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唱什么。但旋律很温柔,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哼着,不用歌词也能让人心里暖暖的。

    王育鹏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邱莹莹的脸——她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草稿纸的样子;她在酸菜鱼馆里被烫到舌头、微微皱眉的样子;她在路灯下说“好”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她在图书馆里抱着粉色保温杯、冲他喊“我的答案是愿意”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要把这些样子带在身上,带到省城去,带到大学去,带到未来的每一天去。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辆车都染成了橘红色。王育鹏坐在后座,抱着他的错题本,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很美的梦,还没有醒来。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邱莹莹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上,手里举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对着镜头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她身后是大片大片后退的田野和天空,像一幅流动的画。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日水温55℃。刚刚好。”

    王育鹏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一路顺风。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邱莹莹。”

    “嗯?”

    “我会找到你的。”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几秒钟,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我等。”

    王育鹏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车窗外的夕阳慢慢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小而亮,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那颗星星。

    “邱莹莹。”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在另一辆驶向同一座城市的高铁上,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颗星星,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的列车在夜色中飞驰,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同一个城市,朝着同一个未来。

    距离越来越近了。

    五站地铁,十九公里,两千多个日夜,一辈子。

    (第十章 全文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