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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全校都在磕我们

    ## 第十二章 距离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在忙碌和新鲜中过得飞快。邱莹莹还没来得及把图书馆每一个阅览室都逛一遍,日历就已经翻到了十二月。梧桐大道的树叶从绿色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枯褐,最后被十一月的风一扫而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邱莹莹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都要经过这条光秃秃的大道,她把校服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脚步比夏天快了很多。

    省城的冬天比河口镇冷得多。河口镇的冬天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湿冷的,寒气从地面往上渗,慢慢地把人冻透。省城的冷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但多穿几件就能扛住。邱莹莹在十一月中旬就换上了厚羽绒服,白色的,长款的,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颗棉花糖。王育鹏在视频里看到她穿这件羽绒服的样子,说像一只企鹅,她很生气,三天没跟他视频。

    当然没有真的三天。第二天晚上她就忍不住了,主动拨了过去,王育鹏接起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打过来。”邱莹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忍不住。”她说:“我忍得住。”他说:“那你挂了吧。”她说:“不挂。”他笑了。她瞪着他,也笑了。

    大学的生活跟高中完全不一样。高中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几点上课,几点下课,几点晚自习,几点睡觉,每一分钟都有它的位置。大学不是这样的。大学有大把大把的空白时间,没有人告诉你这些时间应该用来做什么,你得自己去填。邱莹莹把这些空白时间填得很满——她参加了学生会,加入了历史系的读书会,每周去三次图书馆,周末有时候跟室友出去逛,有时候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

    苏晚说她把自己搞得太累了。“你看你,周一到周五上课,周六上午学生会开会,下午读书会,周日还要去图书馆。你什么时候休息?”

    “在图书馆就是休息。”邱莹莹说。

    苏晚看着她,露出一种“你是不是人类”的表情。“对你来说是休息,对别人来说是在受刑。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睡个懒觉,追个剧,躺在床上吃零食?”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苏晚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很少做那些“正常人”会做的事——不追剧,不刷短视频,不吃零食,不睡懒觉。她的生活就像一张精心设计的课程表,每一格都填着“有用”的事情,没有留白。但“有用”的事情做多了,人会不会变成一个只会做“有用”的事情的机器?她不确定。

    但她最想做的事情——去师范大学找王育鹏——却做得很少。因为太远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加上从宿舍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王育鹏宿舍的时间,单程要一个多小时。来回两个多小时,加上见面吃饭的时间,大半天就没了。她不是不愿意花这个时间,而是周末的时间太宝贵了,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用来学习、看书、做那些“有用”的事情。

    所以她跟王育鹏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又从两周一次变成了三周一次。王育鹏没有抱怨过。他每次在电话里听到她说“这周末可能去不了”的时候,都只说两个字:“没事。”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邱莹莹知道他不是真的“没事”,他只是不想给她压力。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邱莹莹终于去了师范大学。

    从A大到师范大学,坐地铁二号线,经过八站,中间换乘一次。她在地铁上站了四十多分钟,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原味的,三分糖,加珍珠,是给王育鹏带的。她下了地铁,走出站口,站在师范大学的校门口,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等我。两分钟。”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就看到王育鹏从校门里跑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若隐若现。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你怎么穿这么少?”他皱了皱眉。

    “不少了。羽绒服加毛衣。”

    “围巾呢?”

    “忘带了。”

    王育鹏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她的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围围巾的动作很笨拙,围了好几圈才围好,最后还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丑死了。”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

    “暖和就行。”

    邱莹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着上面熟悉的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暖了。她把奶茶递给他。“给你的。三分糖,加珍珠。”

    王育鹏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喝奶茶的样子跟她不一样,他从来不小口抿,而是大口大口地喝,珍珠一颗接一颗地吸上来,咬得咯吱咯吱响。

    “走吧,带你逛逛我们学校。”他说,把奶茶换到左手,用右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握住她微凉的手,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渡过去。邱莹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

    师范大学的老校区不大,从校门口走到最后一排教学楼也就十几分钟。校园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红砖灰瓦,墙面斑驳,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有些玻璃已经碎了,用报纸糊着。路两边的梧桐树比A大的还要粗,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这是我们的教学楼。”王育鹏指着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说,“历史系的课大部分在这里上。我在三楼,320教室。”

    “你们教室什么样?”

    “桌子是木头的,上面刻满了字。‘某某某到此一游’‘某某某喜欢某某某’‘某某某是个大笨蛋’。什么都有。”

    “你刻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我带了笔,但我没刻。因为我不知道该刻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刻‘王育鹏喜欢邱莹莹’,”他说,“但我觉得刻在桌子上没用。桌子会被换掉,教室会被重修,这栋楼说不定哪天就拆了。刻在那里,留不住。”

    “那你想刻在哪里?”

    王育鹏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最后又回到眼睛。“刻在心里。”他说,“你的心里。”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图书馆——比A大的小很多,但看起来很温馨,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经过食堂——门口贴着“今日特价菜:红烧肉盖饭,八元”的海报;经过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看台上弹吉他;经过宿舍楼——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红砖。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邱莹莹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

    “嗯。四楼,409。”

    “条件真的很差。”

    “还好。习惯了。”

    王育鹏拉着她走进宿舍楼。楼道很窄,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考研培训、驾校招生、兼职招聘,层层叠叠地贴在一起,像一面用广告纸糊成的墙。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男生宿舍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邱莹莹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409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宿舍成员的名字。王育鹏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宿舍很小,八人间,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墙排列,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张床上都挂着不同颜色的床帘,把空间分割成一个个小小的独立王国。王育鹏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床帘是深蓝色的,拉着一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你睡上铺?”邱莹莹仰头看着那个床位。

    “嗯。下铺被抢光了。”

    “爬上爬下不麻烦吗?”

    “不麻烦。我腿长。”

    邱莹莹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王育鹏的书桌上。书桌靠窗,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几本历史教材、一个笔筒、一个水杯——水杯是白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水温55℃,小心烫”。那张便利贴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邱莹莹的笔迹。

    “你还留着?”她的声音有些涩。

    “当然留着。”王育鹏拿起那个水杯,递给她看,“这是你写的第一张便利贴。去年十月,你给我补课的第三天。你说‘今日水温55℃,小心烫’。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随便写了个55℃。后来你知道了我喜欢喝热的,就把温度改成了60℃。”

    邱莹莹接过水杯,看着那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一张便利贴,不到十个字,他留了一年多。把边角都翻卷了,字迹都模糊了,还舍不得撕掉。

    “你怎么不换一张新的?”她问。

    “换了就不是你写的了。”

    邱莹莹把水杯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王育鹏。他站在那里,宿舍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题——一道没有标准答案、但必须给出答案的题。

    “王育鹏。”

    “嗯。”

    “你过来。”

    王育鹏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卫衣领口磨出的毛球,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触感柔软而微凉。然后她退回去,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王育鹏愣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邱莹莹。”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头还是低着。

    “你刚才——”

    “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看到了。你亲我了。”

    “没有。”

    “你亲我的脸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王育鹏看着她那副“打死我也不承认”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伸出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邱莹莹,你看我。”

    邱莹莹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亮得她觉得自己要被那光吞没了。

    “下次亲之前说一声,”他说,“我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不脸红。”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烫的脸颊,忍不住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你已经在脸红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让你看到。”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他主动,是她主动。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像在完成一个想了很久终于付诸行动的心愿。

    王育鹏低头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嘴角翘得很高。

    “邱莹莹。”

    “嗯。”

    “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睛。

    “嗯,”她说,“不冷了。”

    从师范大学回来后,邱莹莹发现自己的生活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开始不那么拼命地填满每一分钟了。学生会开会的时候,她不再抢着发言;读书会少去了一次,把那个下午用来跟苏晚逛街;图书馆待的时间短了一些,多出来的时间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看看树,看看天,看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同学。

    苏晚注意到她的变化,问她是不是恋爱了。邱莹莹说不是,但苏晚不相信。“你以前像一台机器,现在终于像个活人了。”苏晚的原话。

    邱莹莹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苏晚说得对。她以前太紧张了,太用力了,太害怕浪费任何一分钟了。但现在她学会了“浪费”时间——花一个下午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坐在草坪上看书;花一整个晚上跟室友聊天,聊到凌晨一点;花四十分钟坐地铁去师范大学,只为了见一个人,跟他在校园里走一圈,再花四十分钟坐回来。

    这些时间如果用来学习,她可以多看好几篇论文,多背好几百个单词,多整理好几章的笔记。但这些时间没有白费,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她跟苏晚之间的友谊,变成了她跟王育鹏之间的牵绊,变成了她跟自己之间的和解。

    期末考试在一月初。邱莹莹考得很好,虽然没有像高中那样每次都拿第一名,但成绩也在专业前百分之五。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因为她不再需要“第一名”来证明自己了。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不需要用成绩单上的数字来定义自己的价值。

    王育鹏也考得不错。他报成绩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的骄傲和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古代史考了八十九,近代史九十二,世界史八十五。英语还是不行,刚及格。”

    “英语慢慢来,”邱莹莹说,“你已经比高中进步很多了。”

    “那是因为你给我打了底子。底子打好了,后面就不难了。”

    邱莹莹想说“是你自己努力的”,但没说。因为她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她的谦虚,而是她的认可。

    “你真的很厉害,王育鹏。”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也是,邱莹莹。”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寒假到来的时候,邱莹莹回了河口镇,王育鹏也回了他在河口镇的家。他们在同一个镇子,却住在不同的地方,中间隔了二十多分钟的公交车程。邱莹莹每天在家看书、帮妈妈做家务、陪橘猫橘子晒太阳。王育鹏每天在家看书、帮他妈妈做饭、把家里那面裂缝的墙用腻子补了一遍——补得不太好,但至少不漏风了。

    他们每两三天见一次面。有时候是邱莹莹坐公交去找他,有时候是他坐公交来找她。见面的时候也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镇上的小路散步,去那家酸菜鱼馆吃饭,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枇杷树下聊天。橘猫橘子已经不怕王育鹏了,甚至会主动蹭他的腿,在他脚边打滚。王育鹏蹲下来摸它的肚子,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它喜欢你。”邱莹莹说。

    “动物都喜欢我。”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橘猫正把他的手指当磨牙棒啃。

    “它是在啃你,不是在喜欢你。”

    “啃就是喜欢。猫的表达方式跟人不一样。”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王育鹏来邱莹莹家吃年夜饭。林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酱牛肉、白切鸡、四喜丸子、春卷、年糕、饺子,摆了满满一桌。邱建国的腰已经完全好了,又能喝白酒了,他跟王育鹏碰杯的时候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叔叔。”

    “十九了。成年了。喝酒。”

    王育鹏端起酒杯,跟邱建国碰了一下,这次没有抿一小口,而是一口气喝了半杯。白酒辣得他直皱眉,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有咳嗽,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邱建国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行。有点意思。”

    王育鹏被夸得耳朵红了,低下头夹菜。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看她,她用口型说:“别喝了。”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酒推到一边,换上了橙汁。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里在放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但邱莹莹没怎么笑,因为她一直在看王育鹏。他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一瓣一瓣地剥。他剥得很认真,把上面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掉,撕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你剥橘子干嘛?”邱莹莹接过橘子,有些不解。

    “给你吃。”

    “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橘子。太酸了。”

    邱莹莹咬了一口,甜的。“不酸啊。”

    “你吃的不酸。我吃的酸。”

    邱莹莹看着他那副“反正我不吃”的表情,把橘子分了一半给他。“一起吃。”

    王育鹏看着那半橘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

    “酸吗?”邱莹莹问。

    “酸。”他说,嘴角是翘着的。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邱建国和林秀兰回房间睡了。邱莹莹和王育鹏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首很老的歌。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一朵,把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邱莹莹说。

    “新年快乐。”王育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王育鹏,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邱莹莹问。

    “记得。你跟我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你说你想跟我说一件事,我说等高考完再说。”

    “你当时想说什么?”

    “你猜。”

    “又是‘你猜’。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不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有意思。就像去年除夕,她没有追问他想说什么,因为有些话需要时间酝酿,需要时机成熟,需要等到两个人都有了足够的勇气和准备,才能说出口。

    “那我猜。”她说,“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喜欢我?”

    王育鹏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

    “你当时就想说了,对不对?”邱莹莹追问。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准备好。你还在担心高考,担心成绩,担心能不能考上A大。我不能在你最焦虑的时候给你添乱。”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像春天的雪,表面还是白的,但底下已经开始流淌了。

    “王育鹏,你真好。”她说。

    “你也是。”他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邱莹莹把头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远处传来的鼓声。她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不想睁开眼睛。

    这个寒假,她想永远记住。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邱莹莹接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消息。

    省城师范大学要跟A大联合举办一个“历史学本科生学术论坛”,两校历史系各派十名学生参加,宣读论文,交流学术。邱莹莹作为A大历史系大二学生,提交了一篇关于唐代妇女社会地位的论文,被选中了。王育鹏也被选中了,他的论文题目是《明代卫所制度与地方社会变迁——以河口镇为中心的考察》。他用家乡的案例做研究,跑了好几趟档案馆,翻了好多旧县志,写了将近一万字。他的导师说这是一篇很有潜力的论文,建议他修改后投稿。

    邱莹莹看到他的论文题目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河口镇。他用他长大的地方做研究。那个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成了他学术研究的起点。她在他的论文致谢部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感谢A大历史系的邱莹莹同学在写作过程中提供的帮助和建议”。只有一句话,但那句话让她觉得,她跟他之间的牵绊不只是感情,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更深的、更持久的、更不容易被时间和距离磨损的东西。

    论坛在师范大学举行。邱莹莹到会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王育鹏。他坐在会场第二排,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论文稿。他的侧脸在会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眉尾那道浅疤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

    邱莹莹在第一排坐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看论文,没有注意到她。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轮到王育鹏宣读论文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站在台上,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高、都直、都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论文摘要,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他讲明代卫所制度在河口镇的设立过程,讲卫所士兵如何从外地迁入、如何在当地扎根、如何与本地居民融合,讲这一制度如何影响了河口镇几百年的社会结构和文化传统。他讲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史料,数据翔实,论证严谨,完全不像一个曾经连作业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的人。

    邱莹莹坐在台下,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不是梦。他真的站在那里,真的穿着白衬衫,真的在讲学术论文,真的从一个年级倒数第一变成了一个能写出近万字论文的历史系学生。这一切都是真的。

    王育鹏宣读完毕,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参加学术论坛的大二学生来说,已经足够体面了。他鞠了一个躬,走下讲台,经过邱莹莹身边的时候,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论坛结束后,他们在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散步。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摇曳,像一只只停在树上的白鸽。

    “你今天讲得很好。”邱莹莹说。

    “真的?”

    “真的。很专业,很流畅,一点都不怯场。”

    王育鹏笑了。“那是因为你在台下。你在台下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讲论文,是在跟你说话。”

    “跟我说话跟讲论文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紧张。讲论文的时候,本来应该紧张的,但想到你在台下,就当是在跟你说话了。就不紧张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话越来越像写诗了。以前他说话直来直去,像一根棍子,硬邦邦的,戳人。现在他说话弯弯绕绕的,像一条河,平缓地流淌,偶尔泛起涟漪,每一道涟漪都好看。

    “王育鹏,你变了。”她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有文化的人了。”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在夸你。你以前虽然也能说会道,但说的都是‘你胆子挺大’‘你不笨’‘你在哭吗’那种话。现在你说的都是‘你在台下的时候我觉得是在跟你说话’这种话。不一样的。”

    “哪种话更好?”

    邱莹莹想了想。“都好。以前的你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是现在的你。我都喜欢。”

    王育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玉兰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色的花瓣衬着深色的棉服,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邱莹莹,你也是。”他说。

    “我也是什么?”

    “你也变了。以前的你冷冰冰的,像一块冰。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怎么了?”

    “现在的你,像春天的风。”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捧了起来,放在一个很暖很暖的地方。

    “走吧,”她低下头,把发红的耳朵藏进围巾里,“请你吃饭。”

    “去哪儿吃?”

    “你上次说的那家烤肉店。”

    “你上次说不去的。”

    “这次想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特别的日子?”

    邱莹莹想了想。“你第一次在学术论坛上宣读论文的日子。值得纪念。”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

    “好,”他说,“我们去吃烤肉。”

    他们并肩走在师范大学的小路上,路两旁的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脚下。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王育鹏穿着深色的棉服,两个人走在一起,一白一深,像一幅水墨画。

    王育鹏伸出手,握住了邱莹莹的手。

    她的手还是比他凉一些,他的掌心还是很暖。他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让自己的手指穿过去,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心,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心脏,从她的心脏传到她的全身。整个人都暖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邱莹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工作以后。很久很久以后。”

    邱莹莹想了想。“想过。但不是经常想。因为以后的事说不准。”

    “那你希望以后是什么样子的?”

    邱莹莹又想了想。“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不管我做什么,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希望你在。”

    王育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你说的。”

    “我说的。”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这个三月的下午好像比任何一个下午都长。阳光从玉兰花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那道疤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就像他以前的那些棱角,那些锋利的地方,那些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都在这两年多的时光里被一点一点地磨平了,变圆润了,变温和了。

    但他还是他。那个会在数学卷子上画蓝精灵的男生,那个会说“你胆子挺大”的男生,那个会在酸菜鱼馆里问她“好喝吗”的男生,那个会在地铁上把她的手机号设成紧急联系人的男生。他还是他,只是长大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忽然停下来。

    “王育鹏。”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约我吃饭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王育鹏想了想。“我说,学校后门那条街有一家酸菜鱼特别好吃。”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王育鹏又想了想,然后耳朵红了。

    “我说,‘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律师’。”

    “对。就是这句。”邱莹莹看着他,“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现在我觉得,你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因为你是一个做什么都会全力以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也是。”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逃跑,没有低头,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笑着。

    “下次,”她说,“你亲我。”

    王育鹏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躲。他弯下腰,在邱莹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好。”他说。

    校门口的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摆,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邱莹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她把它夹进了口袋里那本刚买的书里,夹在第99页和第100页之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夹在这里,也许是觉得99和100这两个数字靠得很近,像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是零,但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近到他们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99页到100页,只是一页纸的距离。

    她和王育鹏之间,隔着五站地铁,隔着两个不同的学校,隔着各自忙碌的生活和各自要面对的未来。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知道,不管隔着多远,他都在。他会在每个周末等她,会在每个晚上跟她视频,会在每个寒冷的早晨提醒她多穿衣服,会在每个她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从三班教室门口到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从河口镇到省城,从98分到508分,从17岁到20岁,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邱莹莹把那片玉兰花瓣夹好书页中,合上书,放进书包里。

    “走吧,”她对王育鹏说,“去吃烤肉。你说好吃的那家。”

    “你说过要等到下次见面才去。”

    “不等了。”邱莹莹拉起他的手,“今天就去。”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那颗小虎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好,”他说,“今天就去。”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走向地铁站。三月下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地铁来了。他们走进去,找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地铁开动了,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过,照在她的脸上,像流动的星星。

    “邱莹莹。”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

    王育鹏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场很美很美的梦。

    “我也在想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地铁的轰鸣声淹没。

    但邱莹莹听到了。她听到了,并且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和之前所有的“晚安”“明天见”“我喜欢你”放在一起,放在心里最柔软、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穿过城市的中心,穿过河底,穿过无数人的日常生活。邱莹莹靠在王育鹏的肩膀上,数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十下的时候,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因为她已经在梦里了。

    (第十二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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